當然,他也清楚,局外論事總是容易的,特別是那些高居養(yǎng)望、生來就喜歡夸夸其談的名士們;這些洛陽的名士沒有挨過諸葛亮的毒打,所以總會有不切實際的神經(jīng)幻想、夢囈評論——而且,僅僅是神經(jīng)幻想、夢囈評論也就罷了;以現(xiàn)在士族崛起,完全壟斷輿論地位的局勢,洛陽名士們的神經(jīng)幻想是真能左右天下之望,乃至動搖前線戰(zhàn)局的。到了那個時候,他辛苦培植數(shù)十年的名望,預備將來全部變現(xiàn)的聲名,難免就要大受影響了。這樣的損失,如何可以允許?
不過還好,現(xiàn)在一切恢復了正軌,司馬懿熟悉的虐菜戰(zhàn)場又回來了——以眾擊寡,以強敵弱,以無心算有心;脫離了諸葛亮之后,戰(zhàn)場又變得那么清新、純潔、天真可愛、令人愉悅了;往昔縱橫捭闔的自信重歸于心,以至于司馬仲達都打破慣例,難得露出了一個真摯的微笑。
人總是要有對比,才能體會不易。這幾個月以來司馬懿并不是全面龜縮,開頭時也曾嘗試過和蜀軍搞點中小規(guī)模的沖突;然后嘛,然后就是一場無可言喻的噩夢——和諸葛亮敵對,感受幾乎接近于凌遲;開頭幾場交戰(zhàn)下來,只要魏軍膽敢脫離地形保護,那跨過水流一定會被水攻,穿越樹林一定會被火攻,穿越山谷一定會被埋伏,夜晚行軍一定會有機關;兵法上有的招數(shù)諸葛亮用得出來,兵法上沒有的招數(shù)諸葛亮也用得出來,但凡軍隊暴露出任何瑕疵,那都立刻會遭到針對性的打擊——無休無止,無窮無盡,無孔不入;委實令人崩潰。
某種意義上,司馬侍中的謹慎、小心、滴水不漏,就是被這種無孔不入的交戰(zhàn)方式給憋出來的。但還好,所有努力都將得到報償,他小心謹慎籌謀如此之久,終于熬到了諸葛亮難得的空檔期。而一旦脫離葛氏的視線,那就連空氣都變得如此甜美、清新、令人愉悅——
誒不對,這空氣怎么真的有點發(fā)甜?
司馬懿茫然抬起頭來,左右張望,同時用力嗅聞。沒有錯誤,他的確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甜滋滋的味道,不過,這種甜味相當特殊,不像是他聞慣了的飴糖或者石蜜的味道(在魏文帝身邊呆了這么久,他當然對各種甜味了如指掌),倒是更加甜膩、詭異,聞久了甚至頭暈目眩,要生出隱約的惡心來……
……不對!
司馬懿霍然挺身,電光火石間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遂厲聲下令:
“不許停留,全速前進!”
“哎呀,哎呀,哎呀!”
菜地旁的煙霧已經(jīng)漸漸散去,穆祺依舊坐在原地,拖長了聲音發(fā)出奇怪的嚎叫。他周圍是抽搐掙扎的騎兵和馬匹,口吐白沫,赫赫做聲,卻也只能在沙土中打滾掙動,竭力抬頭望向半空——他們清楚的記得,一刻鐘之前自己還駕馭著馬匹預備沖鋒,但忽地一道白光平地里閃過,他們便身不由己的翻倒在地,開始在劇痛麻痹中無力抽搐;而那個坐在雞蛋殘骸中的小販依舊一動不動,之后抬手捂臉,開始——干號。
是的,俗話說,有淚無聲謂之泣,有淚有聲謂之哭,無淚有聲謂之號。穆某人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只好擋住臉拼命叫喚,生生是干號了一刻鐘。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根據(jù)趙菲查出的案例來看,先前被記錄在案的人身保護條例,都是在“驚慌失措”的情況下被迫反擊——“驚慌失措”這四個字非常重要,如果不是驚慌失措、神志恍惚,就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么會“一不小心”往別人傾瀉整整十幾噸的tnt;所以,他必須要表現(xiàn)出悲痛欲絕,近乎喪失理智的模樣,為后面的事情做好充分的鋪墊:
“哎呀,哎呀,我的雞蛋!”
來來回回只有這么一句(你總不能指望穆祺情之所至,給雞蛋念一篇悼詞),尷尬無聊之至;而此時商販百姓奔逃一空,前鋒斥候痙攣倒地,四周一片寂靜,就只有這尷尬、無聊、毫無起伏的哀嚎在四面回蕩,聽得撲倒在地面的斥候毛骨悚然,禁不住生出刺骨的寒意——說實話,就算以前鋒精銳百戰(zhàn)沙場的膽量,今天的見聞也算是詭異恐怖到了極點:莫名遭遇的打擊,癱軟無力的手腳,以及——以及那個一直端坐不動,既不躲避也不回擊,反而呆在原地,只會枯燥重復“我的雞蛋”的邪異小販……如果換一個風格、換一個氛圍,這恐怕是能夠進《志異錄》的經(jīng)典鬼故事。
不過還好,小販并不用一直哀號下去。大概等了刻鐘的功夫,穆祺就聽到了滴滴的響聲。他用長袖擋臉,在袖子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果然發(fā)現(xiàn)光芒閃爍,屏幕上忽地冒出了大量的紅點。這說明他安設在四面的紅外攝像機已經(jīng)捕捉到了山谷中移動的人體;司馬仲達的騎兵正在迅速接近,即將抵達此處了。
即使有人身安全條例的漏洞,要想暗算司馬懿也絕非易事。畢竟,司馬仲達實在是太穩(wěn)健、太保守了,保守得根本沒有縫隙可循。不要看他與諸葛丞相交手屢屢吃癟,但你反過來想一想,吃了這么癟還能保住基本盤不受挫傷,那本身就說明了人家的能力——在這種近乎變態(tài)的小心謹慎面前,超時代的技術用處也不大;司馬仲達打不動跑總跑得動,而穆祺呢?穆祺還手的名義畢竟是“自衛(wèi)”,你當著人家的面丟tnt也就算了,總沒有一路追著軍隊屁股自衛(wèi)到魏軍大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