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得多?!蓖跹╊^也不抬,聲音冷得像井臺(tái)上的霜,“我爹的腿是怎么折的,你心里沒數(shù)?今兒量地,一寸都不能讓。”
梁老四終于回過味兒來,老臉漲成豬肝色,一把攥住皮尺:“小娘們兒,別給臉不要臉!老子讓你三分,你還真蹬鼻子上臉了?”
王雪猛地抬頭,眼底血絲拉滿,像兩簇?zé)奖M頭的火苗。她忽然笑了,笑得梁老四心里“咯噔”一聲——
“梁叔,您說我蹬鼻子上臉?”她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帶刺,“那您可得把鼻子伸過來,讓我蹬個(gè)夠。不然……”她手腕一翻,袖口里寒光一閃——還是那截剪刀尖,只是今天磨得更亮了,“我就不知道這尺子量的是地,還是量誰的脖子了?!?/p>
周圍瞬間安靜,連風(fēng)都停了。梁老四下意識(shí)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繃帶,血痂蹭得生疼。他忽然意識(shí)到,這丫頭片子不是嚇唬人,她是真敢。
氣氛僵得像凍了三尺的冰。就在這時(shí),王大錘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人聲:“雪兒,回來?!?/p>
王雪沒動(dòng)。
王大錘又喊了一聲,這次帶了哭腔:“閨女,回來!地……給他!咱不要了!”
王雪指尖一顫,剪刀尖“當(dāng)啷”掉在地上。她回頭,看見她爹那條瘸腿在晨風(fēng)里抖得像風(fēng)中的秫秸,看見她娘把偷都快低到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王雪忽然就明白了——這地,不是她想守就能守住的。她守得住尺寸,守不住爹娘的命。
除了虎視眈眈的梁老四,還有一個(gè)隨時(shí)發(fā)瘋的江林。
她彎腰撿起剪刀,攥在手心,轉(zhuǎn)身走到梁老四面前,皮尺“啪”地拍在他胸口:“量吧。但有一條——地界樁子得讓我爹親手拔。他拔一根,你們梁家種一根。拔完為止?!?/p>
梁老四被這一出鬧得心里發(fā)毛,可又舍不得快到嘴的肥肉,只能梗著脖子點(diǎn)頭:“行!拔就拔!”
王大錘沒再說話,只拖著那條瘸腿,一步一步走到地頭,彎腰,雙手攥住第一根木樁。
木樁插得深,土又干,他拔得吃力,臉憋得紫紅,青筋順著太陽穴蹦起老高。劉翠花想上前幫忙,被他一把推開。
“嘭——”
第一根樁子拔出來,帶起一蓬干土,像噴了口血。
王雪站在旁邊,指甲死死摳進(jìn)掌心。她看見爹的手掌被木刺劃破,血順著指縫滴進(jìn)土里,眨眼就被吸干了,連點(diǎn)紅都沒留下。
第二根、第三根……
王大錘拔到第七根時(shí),膝蓋一軟,跪在了自家地里。黃土撲了他一臉,他卻沒抬手擦,只是喘得像拉風(fēng)箱。
劉翠花終于忍不住,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爹,夠了……夠了……”
王雪忽然轉(zhuǎn)身,走到梁浩鉉面前,伸手:“契書?!?/p>
梁浩鉉被這一連串變故嚇得魂不附體,手忙腳亂從懷里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
王雪一把奪過,看都沒看,直接按在牛車轅上,咬破指尖,血珠“啪嗒”落在“王”字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