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下“紅哥”染血的外衣,我變回了那個名叫王翼的普通青年。之前那個不溫不火的小沙場還在,單位里那個掛著閑職、偶爾需要去點個卯的位置也還在。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巨大的倒帶鍵,回到了原點,卻又處處透著一種劫后余生、物是人非的疏離感。
起初的日子,是巨大的空虛和茫然。白天,我坐在積了層薄灰的小沙場辦公室里,看著窗外車水馬龍,陽光刺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夜晚,躺在冰冷的床上,黑暗中,那些血與火的畫面、徐宇飛絕望的臉、徐宇航噴血倒下的身影、麻子冰冷審視的目光…如同走馬燈般反復(fù)閃現(xiàn)。巨大的疑問如同毒蛇噬咬著內(nèi)心:我做的這一切,究竟是對是錯?為宇飛報仇,卻幾乎賠上宇航的命;借助麻子的力量,最終卻無法認(rèn)同他的道路;擁有了窺探天機的“人眼”,卻仿佛被這能力拖入了更深的漩渦…
我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機械地重復(fù)著吃飯、睡覺、沙場、去單位報到的流程。與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有一層無形的隔膜,將我與那些談?wù)撝议L里短、柴米油鹽的“普通人”隔絕開來。什么是錯?什么是對?曾經(jīng)篤信的道義在現(xiàn)實的泥潭中變得模糊不清。我利用道法報了仇,卻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算正義嗎?我拒絕了麻子的d品生意,堅守了底線,但這份堅守,在浩瀚的世事和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又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這種撕裂感和自我懷疑,幾乎要將我吞噬。
直到有一天,手機里一個塵封已久的群聊突然彈出了消息。是“七班(永遠不散)”,群主是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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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力】@所有人
臥槽!兄弟們!何頌這孫子從“非洲挖礦”回來了!據(jù)說曬得跟黑炭似的!晚上老地方‘老王燒烤’,必須給他接風(fēng)!王翼!你小子別裝死!看到速回!再潛水老子殺到你家去!**
看著屏幕上那熟悉的、咋咋呼呼的語氣和那個帶著煙火氣的群名,一股久違的、酸澀的暖流猛地沖上眼眶。楊力,何頌…那些曾經(jīng)一起逃課打游戲、一起在路邊攤吹牛打屁、一起憧憬著平凡未來的少年伙伴…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曾經(jīng)的我,覺得那個充滿血腥和權(quán)謀的世界才是真實的,而眼前這份平凡的邀約,幼稚得可笑。但現(xiàn)在…經(jīng)歷了那一切之后,這幼稚的喧囂,卻如同荒漠中的甘泉。
我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在輸入框里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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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翼】:收到。準(zhǔn)時到。啤酒管夠,誰先趴下誰是孫子。**
信息發(fā)出的瞬間,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從心口悄然滑落。
夜晚,“老王燒烤”依舊人聲鼎沸,煙火繚繞。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氣霸道地鉆進鼻腔。楊力還是那么胖,咋咋呼呼地拍著桌子;何頌果然黑得像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興奮地講述著他在新學(xué)校軍訓(xùn),以及他在刻苦健身的奇遇。
“臥槽!王翼!你小子可算活過來了!”楊力一把摟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差點讓我窒息,帶著烤串油漬的手在我肩膀上拍出響亮的巴掌印,“前陣子找你跟死了似的!忙啥呢?泡妞去了?”
何頌也端起扎啤杯,大笑著:“就是!罰酒!先吹一個!”
看著他們毫無心機的笑臉,聽著那些充滿煙火氣的抱怨和吹噓,感受著杯壁冰涼的觸感和麥芽香氣涌入喉嚨的刺激…一種久違的、真實的、屬于“活著”的感覺,如同解凍的春水,一點點浸潤了我冰冷麻木的心田。
我大笑著,和他們碰杯,插科打諢,仿佛要把過去所有沉重的時光都拋進這喧囂的煙火里。啤酒的泡沫在杯中升騰、破裂。煙霧繚繞中,我望著朋友們熟悉的笑臉,望著燒烤架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迸起火星的肉串,望著這平凡、嘈雜卻又無比鮮活的人間景象。
也許,沒有絕對的對錯。
也許,轟轟烈烈的復(fù)仇和驚天動地的權(quán)謀,終究會歸于沉寂。
而在這喧囂的市井煙火中,努力地、笨拙地、像個人一樣地活著,找回那份丟失的、屬于普通二十多歲青年的煩惱、快樂和迷?!@本身,就是一種救贖,一種向死而生的…歸途。
我端起酒杯,將杯中冰涼的液體一飲而盡。辛辣感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的痛快。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久違的、輕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