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還在念書。我之前對你們,對王翼都說過,我家住別墅區(qū),爸媽都在國外……其實都是騙你們的。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天天吵架,最后徹底分開了。我媽后來跟一個英國商人走了,再沒管過我們。我爸……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可能早就忘了還有我這個兒子吧。那個別墅里的‘保姆阿姨’和‘看門大爺’,其實就是我的親爺爺和親奶奶。他們哪有什么工資?他們是把老家的房子賣了,用那點微薄的積蓄,裝成傭人住在別墅里,靠撿廢品、打零工,硬撐著養(yǎng)活我和我弟弟,供我們上學(xué)……很可笑吧?**
**帆哥,你知道嗎?我太爺爺,是參加過“抗擊外敵”的老兵。按理說,家里應(yīng)該能拿到一筆撫恤金,足夠我們好好生活了??晌覡敔斈棠?,兩個沒什么文化的老人,找了大半輩子的關(guān)系,求了無數(shù)的人,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那筆錢,到現(xiàn)在也沒能要下來。我也不知道,我們家到底造了什么孽,要過這樣的日子。**
**遇見你和翼哥,遇見星光會那幫兄弟……是我最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雖然‘星光會’聽起來不光彩,做的事也上不了臺面,但那時候,真的幫我解了太多燃眉之急。收的那些‘保護費’,其實一個月也就幾十塊、幾百塊,街坊鄰居也都知道我們不容易,是可憐我們才給的……我也是看到他們被欺負所以才提出保護他們的……我表面裝得兇狠,紋身、說狠話,其實都是怕被人欺負,怕保護不了爺爺奶奶和弟弟……帆哥,翼哥,對不起,我讓你們失望了,我終究還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上次去找翼哥,看到他朋友圈總是發(fā)些很惆悵的話,我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天大的難事。那二十萬……是我最后能拿出來的干凈錢了。算是我這個不爭氣的兄弟,最后能為他做的一點事。感謝翼哥,在那段黑暗的時光里,讓我也看到過人生的星光。**
**不怕你笑話,帆哥。我徐宇飛,其實沒什么大志向。什么開豪車、住豪宅,都是裝出來撐場面的。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攢夠錢,開一家小小的燒烤店。地方不用大,夠擺幾張桌子就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兄弟燒烤’。把咱們幾個的情誼都注入進去,墻上掛滿咱們的照片。到了晚上,兄弟們能圍坐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吹吹牛,罵罵娘……所有的消費,都算我徐宇飛的!那該多痛快啊……**
**帆哥,替我……替我照顧好爺爺奶奶和我弟。還有……替我……跟翼哥說聲……對不起……**
**再見了,帆哥。下輩子……咱們……干干凈凈地做兄弟……開燒烤店……**
**——
宇飛
絕筆**
短信很長,字字泣血。王翼捧著手機,視線早已被洶涌而出的淚水徹底模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那個在他印象中張揚、炫富、帶著點神秘危險氣息的兄弟,撕開偽裝后,露出的竟是如此沉重、卑微、令人心碎的真實人生!他所謂的“別墅”、“富商父母”,不過是為了維護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編織的謊言;他紋身下的兇狠,不過是為了保護至親的鎧甲;他隨手拿出的二十萬,竟是他掙扎在深淵邊緣時,能給予兄弟的最后干凈的心意!而他最大的、唯一的夢想,竟然渺小得讓人心疼——一家小小的“兄弟燒烤店”!
“啊——!”
王翼再也忍不住,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雙膝一軟,跪倒在沙場冰冷的土地上。他緊緊攥著手機,仿佛要捏碎它,又仿佛要抓住那個已經(jīng)消散的兄弟。滾燙的淚水混著塵土,在臉上沖刷出泥濘的溝壑。“燒烤店……燒烤店……宇飛……你個傻子!你個混蛋!為什么不說!為什么??!”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一旁的胡帆也早已淚流滿面,他蹲下來,用力抱住王翼顫抖的肩膀,聲音嘶?。骸肮治摇脊治?!我他媽早就知道他不對勁!他第一次來找我,瘦得跟麻桿似的,眼神躲躲閃閃,看到我胳膊上的紋身,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認我當大哥……我以為他只是膽小,家里有錢供著,慢慢就好了……我要是……我要是早知道他家里是這種情況,我就是打斷他的腿,把他鎖起來,也不會讓他碰那東西啊!是我沒把他拉回來!是我害了他!”
胡帆狠狠捶打著自己的頭,胳膊上的紋身因為用力而扭曲。
兩個大男人,在這片即將帶來新生的沙場邊緣,在漫天風沙和機器的轟鳴聲中,相擁著嚎啕痛哭。為逝去的兄弟,為那無法實現(xiàn)的燒烤店夢想,為這殘酷而荒謬的人生。
沙場即將開啟的盛大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徹骨的死亡徹底沖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悲涼。胡帆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述了徐宇飛最后時刻的慘狀:警方接到舉報破門而入時,徐宇飛剛剛給自己注射了過量的d品,神志完全混亂,產(chǎn)生了嚴重的被害妄想。在極度的恐懼和幻覺支配下,他與沖進來的警察發(fā)生了激烈沖突,失手……釀成了無法挽回的后果。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最后時刻,他把自己反鎖在廁所里,用顫抖的手指,給最信任的大哥胡帆,發(fā)送了那條長長的、浸滿血淚的告別短信。
“王翼,”
胡帆用力抓住王翼的肩膀,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懇求,“宇飛最后……千叮嚀萬囑咐!他讓我告訴你,也告訴我自己,永遠!永遠不要碰那些東西!永遠不要走他走過的路!我就剩你這一個最重要的兄弟了!你聽見沒有?!我們誰……都再也不能失去了!”
王翼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卻在一片混沌的悲痛中,漸漸凝聚起一種近乎悲壯的火焰。他望向那片在暮色中輪廓模糊的沙場,又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徐宇飛那條絕筆短信。
他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和塵土,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帆哥,你放心。宇飛用命換來的教訓(xùn),我王翼記下了,刻在骨頭里!”
“這片沙場……”
他站起身,指著那片轟鳴的工地,“它不再僅僅是我王翼翻身的希望。它叫‘星光’!是宇飛最后留給我的那片光!我要把它做起來,做得堂堂正正!干干凈凈!掙到的每一分錢,都要對得起宇飛的在天之靈!”
“兄弟燒烤店……”
王翼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宇飛開不了,我替他開!等‘星光’站穩(wěn)了腳跟,我王翼一定開一家最大的‘兄弟燒烤’!墻上就掛宇飛的照片!永遠給他留個主位!所有兄弟來,都免費!這店,就是咱們給宇飛立的碑!”
風沙呼嘯,卷起地上的塵土,仿佛嗚咽。王翼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這血與淚混合的痛,將伴隨他,在這條必須成功的路上,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自己,也為了那個永遠無法赴約剪彩、夢想著開燒烤店的兄弟——**徐宇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