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見我們“收”了煙卻毫無動靜,顯然明白了我們的態(tài)度。軟的不行,便來硬的。
沒過兩天,一個自稱是“協(xié)調組”的人,在一個極其私密的會所包廂“宴請”我和楊鵬哥。桌上珍饈美味,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酒過三巡,對方圖窮匕見。一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被推到了桌子中央。
“楊科,王科,明人不說暗話?!睂Ψ侥樕蠋е摷俚恼\懇,“南岸區(qū)這點事,盤根錯節(jié),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大家都是體制內(nèi)的兄弟,抬頭不見低頭見。只要兩位在整理材料時,對某些名字……稍微模糊一下,或者……干脆遺漏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jié)……”他邊說,邊打開了檔案袋。
里面沒有文件,只有兩把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車鑰匙——路虎攬勝的標志清晰可見!鑰匙下面,壓著一個深紅色的、印著燙金徽記的……房本!
“一點小意思,算是給兩位勞苦功高的辛苦費。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在南岸,乃至整個東安,兄弟我保證,絕對讓兩位順風順水!”
“一家人?”這個詞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臟。我的家人,絕不會用沾滿無辜者鮮血的金錢和權力來“照顧”我!我要保護的人,是那個在烈日下絕望哭泣的老太太,是那個被殘忍剝奪了未來的女孩!
我和楊鵬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拒絕和無法掩飾的厭惡。
“這些東西,你還是拿回去比較好。”楊鵬哥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只認證據(jù)和事實?!?/p>
對方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眼神陰沉下來:“楊科,王科,做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們拂袖而去。拒絕,意味著宣戰(zhàn)。
很快,反撲開始了。無形的壓力不再是試探性的“糖衣炮彈”,而是變成了赤裸裸的威脅和精準的打擊。我們的調查小組,被各種理由刁難、拖延,關鍵資料的調取變得異常困難。更讓人心寒的是,壓力直接施加到了我們帶來的兩名年輕組員身上!他們被頻繁地叫去“談話”,回來時臉色蒼白,眼神躲閃,工作狀態(tài)一落千丈。
“王科……他們……他們問了好多關于你的事……”一個組員偷偷找到我,聲音都在發(fā)抖,“還……還暗示我家里……”
一股怒火在我胸中燃燒!他們不僅想捂住蓋子,還想從內(nèi)部瓦解我們!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閃過——那個老太太!她是關鍵證人!她現(xiàn)在如何了?是否安全?
我利用私下時間,幾經(jīng)周折,終于在一個破敗的、即將拆遷的棚戶區(qū)角落里,找到了那個曾經(jīng)在北區(qū)管理處門口下跪的身影。
她比上次見時更加佝僂,像一截被風干的枯木。渾濁的眼睛里,沒有了上次的悲憤和絕望,只剩下一種死水般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大娘!是我!北區(qū)管理處的王翼!”我急切地說,“您還記得我嗎?關于您孫女的事……”
她抬起渾濁的眼珠,茫然地看了我?guī)酌耄齑洁閯又?,發(fā)出干澀沙啞的聲音:“不……不告了……那孩子……她是自愿的……是自愿的……”
“自愿的?!”我如遭雷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娘!您看著我!您當時給我的證據(jù),我都有備份!我現(xiàn)在有更大的權限了!就在南岸區(qū)!我可以查!我可以把那些畜生繩之以法!還您孫女一個公道!”
“公道?”老太太的嘴角忽然扯出一個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和絕望,“小伙子……我記得你……也記得……也有一個人……跟你一樣……說過這樣的話……說得比你還好聽……他說他是光……能照亮我的冤屈……”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向遠方,仿佛穿透了我,看到了某個更恐怖的景象。
“我把命……把囡囡的命……都押在他身上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陰風,“然后……他把我……最后一點念想……也碾碎了……”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的詭異笑容更深了,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
“現(xiàn)在……又來了個……管物業(yè)的……”她喃喃道,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譏誚,“物業(yè)……也管起我老婆子……死人的事兒了?”
說完,她不再看我,佝僂著背,像個幽靈一樣,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蹣跚地走進了棚戶區(qū)深處那片昏暗的陰影里,消失不見。只留下我,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刺骨,仿佛被那陰影吞噬。
在她眼中,我們這些穿著制服、手握“權力”的人,和那些在她絕望時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的人,又有什么區(qū)別?我們引以為傲的“調查”,在她看來,不過是又一次殘酷的戲弄?
朗朗晴天?漂白灰域?老太太那空洞的眼神和詭異的笑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我剛剛燃起的、以為手握權力就能改變一切的虛幻泡沫。
白刃揮向黑暗,卻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深陷泥潭,連那點微弱的白光,也即將被更濃重的、令人窒息的灰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