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寒風凜冽?!巴跣悴拧北持莻€破舊的背簍,里面塞著汐玥給的干糧和那幾卷他一個字也看不懂的殘書,懷里緊緊揣著那二兩銀子和兩個滾燙的香囊、半枚玉蠶,像個真正的、奔赴前程的士子,一頭扎進了無邊的夜色里,朝著京城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疲憊和寒冷幾乎將他吞噬。他終于在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野,看到了一處孤零零的、亮著昏黃燈火的簡陋客棧。用那二兩銀子中極小的一部分,他住進了一間散發(fā)著霉味、只有一張硬板床的客房。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他癱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背簍里的書卷滑落出來,散在腳邊。他撿起一本,借著油燈昏暗的光線,翻開那泛黃的、散發(fā)著陳腐墨香的書頁。上面密密麻麻的豎排繁體字,如同無數(shù)扭曲的蝌蚪,在他眼前毫無意義地游動。他用力地看,額頭上青筋凸起,試圖從那些陌生的符號中捕捉一絲一毫的“文采”或“學問”,卻只換來一陣陣眩暈和更加深重的絕望。他許多字都不認識!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既」γ繎{這些天書?憑他滿口的謊言?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猛地合上書,像扔掉燙手山芋般將它丟回背簍深處,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三天后,會試的考場。莊嚴肅穆的氛圍,一排排低矮狹窄的號舍??諝饫飶浡?、汗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拿到考卷的那一刻,“王秀才”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前面的題目如同天書,他連蒙帶猜,胡亂寫上幾句自己都不知所云的“之乎者也”,字跡歪歪扭扭,如同鬼畫符。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
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道策論題上:
**“論汝之能,何以安邦定國?”**
(論你的能力,如何能安邦定國?)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巨大的恐慌瞬間被另一種更加瘋狂、更加孤注一擲的念頭取代!一個騙子在絕境中求生的本能,被徹底點燃!他眼中最后一絲屬于“秀才”的偽裝徹底剝落,只剩下賭徒般的瘋狂和灼熱!
他猛地抓起筆,蘸飽了墨汁,不再猶豫,不再偽裝!筆鋒在紙上狂舞,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決絕:
**“臣之能,在丹鼎!在長生!在窺天之秘!”**
開篇第一句,石破天驚!他完全拋棄了圣賢文章,直指帝王內(nèi)心最深的渴望!他瘋狂地寫下去,將街頭巷尾聽來的、道聽途說的煉丹術語,加上自己胡編亂造的“玄妙”理論,用最華麗、最蠱惑人心的辭藻堆砌起來!什么“九轉(zhuǎn)金丹,奪天地造化”,什么“紫府元嬰,壽與天齊”,什么“觀星望氣,預知國運”…
他像一個走投無路的瘋子,把畢生騙術的精華和想象力發(fā)揮到了極致,在考卷上描繪著一個虛無縹緲、卻又足以讓任何帝王心動的長生仙國!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如同虛脫般癱在冰冷的號舍里,渾身被冷汗?jié)裢?,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胸而出!是生是死,是青云直上還是萬劫不復,就在此一舉!
放榜的前一天,他蜷縮在廉價客棧的角落里,啃著冰冷的干糧,懷中緊緊攥著那枚刻著“王”字的半片玉蠶和汐玥的香囊,心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絲病態(tài)的期待。就在這時,房門被粗暴地撞開!
幾個身穿玄色勁裝、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男人闖了進來!他們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鐵血煞氣,動作迅捷如豹,不發(fā)一言,直接一左一右將他架起!一塊散發(fā)著怪味的黑布瞬間蒙上了他的頭!
“你們是誰?!放開我!”他驚恐地掙扎,聲音因恐懼而變調(diào)。
無人應答。只有冰冷的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胳膊,不容他有絲毫反抗。他被粗暴地拖出客棧,塞進一輛散發(fā)著皮革和淡淡血腥味的馬車里。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下。他被粗暴地拽下車,頭上的黑布被扯掉。刺眼的光線讓他一時睜不開眼。適應光線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個極其空曠、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中!蟠龍金柱直抵穹頂,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金磚。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極其名貴、卻令人窒息的龍涎香氣。
高高的御座之上,一個穿著明黃色龍袍、面容清癯卻帶著濃重病容和難以言喻威嚴的男人,正用一雙疲憊卻異常銳利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在他身邊,侍立著幾個穿著朱紫官袍、神色各異的老者。
巨大的壓迫感如同山岳般壓來!“王秀才”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
“你…就是那個在考卷上大言炎炎,自稱精通丹鼎長生之術的王姓考生?”
皇帝的聲音不高,帶著久病之人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卻如同悶雷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將“王秀才”吞噬!他知道,此刻退縮,只有死路一條!他猛地抬起頭,強迫自己直視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之眼,眼中爆發(fā)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賭徒般的瘋狂光芒!他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地喊道:
“回…回陛下!草民…草民王玄安!確實精通此道!不敢有絲毫欺瞞!”
“哦?”皇帝微微前傾身體,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那你倒說說,朕這身體…如何?”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tài)的潮紅。
“王玄安”(他下意識地報出了那個前世的名字)心臟狂跳!他死死盯著皇帝咳嗽時身體的起伏,回想著自己一路行來見到的那些因風寒而倒斃路邊的流民,以及自己偶爾風寒時的癥狀。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型!
他深吸一口氣,強作鎮(zhèn)定,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仙風道骨”的平穩(wěn):
“陛下龍體抱恙,非邪祟侵擾,亦非沉疴頑疾。草民觀陛下氣色,應是偶感風寒,濕邪入體,郁結(jié)于肺腑,故而時有眩暈、咳嗽劇烈,痰中或帶粘稠,且周身乏力,精神不濟。不知…草民所言可對?”
皇帝咳嗽的聲音猛地一頓!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子,死死釘在王玄安臉上!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這癥狀,太醫(yī)院那些老家伙們翻來覆去,用了無數(shù)珍稀藥材,也只說是“風邪入體”、“體虛需補”,卻無人能說得如此具體、如此…一針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