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沄嵐自己難過,看向墨珣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眼眶也跟著紅了?!矮憙骸眰悰V嵐一把把墨珣撈進懷里,父子倆抱在一起哇啦哇啦哭了起來。
墨珣邊哭邊氣,他本來不想哭的,都怪倫沄嵐!
倫沄岳那邊自然是沒問題的,而且還表示倫沄嵐到臨平可以直接住進“倫府”。畢竟是倫沄嵐的二哥,知道倫沄嵐的性格,大概是猜到倫沄嵐會拒絕,他還特意在書信里說了,住進“倫府”之后,墨珣上學可以跟素華一道去,也省得倫沄嵐還要接送墨珣上下學。當然,也不是沒有學生住在學堂的宿舍里頭。但是墨珣年紀太小,別說倫沄嵐了,倫沄岳都放心不下。
倫沄嵐有所意動,可他二哥畢竟在準備會試,他也不敢再央倫沄軻寫信過去,就擔心會影響到倫沄岳。更何況現(xiàn)在倫素晗還小,唐歡遙應(yīng)該也忙得焦頭爛額的。
倫沄岳是個穩(wěn)妥人,原就比墨延之早一趟中舉,而隔年的春闈卻并沒有參加。他是想著恰巧去年墨延之中舉,那今年就能跟墨延之一道去參加春闈了。卻沒料到墨延之竟然就這么去了……而倫沄岳多少也有點迷信,只覺著今年的春闈怕是也好不了了,干脆又沒去,只安心在家里備考。若是今年要參加春闈,那他便也沒時間回家過年,早早就該到京里等著開場。春闈一般是二月,而倫沄岳應(yīng)該在十二月份就得出發(fā)。若是卡著考試時間到京里,一個水土不服就能讓他前功盡棄。
跟倫沄岳有一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shù),但求穩(wěn)的,一般隔三年就會再考了。而真這么拖了兩屆的,大多數(shù)是對自己沒信心的,覺得自己再考也就這樣了。
拿安秀才來說,他一考再考,明明水準已經(jīng)到了,卻屢考不中,像是中了什么詛咒一般。其實不過是因為讀書時間久了,反倒消磨了斗志。說是在家安心備考,其實有沒有真正讀進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是倫沄嵐的想法讓大哥知道了,難免被輪沄軻埋汰了一番。畢竟墨珣比倫素程小了好幾歲,倫素程尚在鄉(xiāng)里進學,墨珣就要到縣里頭去了。倒不是意難平,人有我無,而是純粹覺得倫沄嵐對這個兒子的教育有些人云亦云罷了。不過孩子的教育問題確實應(yīng)該擺在首位,倫沄軻為此還特意到了“墨府”考校了墨珣的功課,甚至還把墨珣的課業(yè)帶回了倫家給自己的兒子看。
倫沄軻原先是想等倫素程徹底獨立的時候再送到縣里頭去進學的,但倫沄嵐這么一說,倒是讓他把這個想法也提上了日程。
墨珣在這個夏季差點變成一條只會吐舌頭的狗。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么怕熱,自打幼時上了姑瑤山,他就再也沒感受到這種炎熱了。最初他是不愿意到溪里玩水的,可是太熱了,熱得他也端不住什么“九淵元君”的架子了。反正現(xiàn)在他還小,衣服一扒,直接穿著褻褲就往水里沖。
面子是什么?面子能止熱嗎?
這段時間,安秀才又給墨珣講了《論語》。這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墨珣現(xiàn)階段應(yīng)該學習的范圍了,但安秀才教得坦然,墨珣也不疑有他,只當是該學的。墨珣從未進過學堂,在“玄九宗”習字也是由師兄教導(dǎo),師父一般只會在術(shù)法和心境上給他一些提點。所以,六歲孩童該懂多少,他確實是不知道的。
雖然他態(tài)度端正,可這天氣一熱,只消來陣風,墨珣就止不住打瞌睡。風里還帶著濃郁的桂花香味,伴著雜亂無章的蟬鳴……
“啪!”安秀才的戒尺一直以來都只是裝飾品罷了,墨珣太乖,一向用不上這東西。只是這次,戒尺落在了墨珣手腕邊,只差一點兒就打到了墨珣的手上。
墨珣周身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跋?,先生?!?/p>
“很困嗎?”安秀才用戒尺敲了敲桌面。
墨珣覺得安秀才的語調(diào)不對,動作也不對,便腦子一轉(zhuǎn),“還好,只是這蟬鳴甚是惱人。”墨珣裝作苦惱的樣子,“醒時為真,夢境為幻。然而,何時為醒,何時為夢?”安秀才喜歡跟他討論一些道理,哪怕是跟科舉考試無關(guān)的。
只是這回,安秀才沒被墨珣繞過去,反而給墨珣氣笑了。他又敲了敲桌面,“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本拥难孕信e止不莊重,就沒有威嚴;態(tài)度不莊重,那么學習的知識就不牢固。他們現(xiàn)在在講《論語》,也是剛開始說“務(wù)本學習篇”。墨珣似是讀過《論語》的,只要安秀才讀出來,他馬上就能知道意思,可他卻并沒有背起來。就像是學習是為了單純知道道理,而不是為了走仕途。
安秀才覺得有些可惜,墨珣明明就很聰明,可這股聰明勁兒卻沒有用在正途上。
對于像安秀才這種讀書人來說,他們飽讀詩書數(shù)十載,自然是為了那御前瓊林宴。怪只怪他們身處這鄉(xiāng)下,倫家原也不是以什么詩書傳家,自然是不懂得如何因材施教地培養(yǎng)出“神童”了。墨珣現(xiàn)在與當朝出了名的“神童”相比,已經(jīng)落后了兩歲。若是能更早地教學,恐怕這結(jié)果又有不同了。
墨珣讓安秀才說得有些面熱,臉上卻無甚變化。反正就是說他“學習態(tài)度不夠嚴謹”嘛,他認了。安秀才好歹還沒說他“巧言令色”呢。墨珣厚臉皮習慣了,就這簡單的批評還傷不到他幼小的心靈。
只是這夏日疲乏,以他此時的肉體凡胎還真是克制不了。真要讓他學什么頭懸梁、錐刺股的,他肯定是連連擺手,“不了不了,‘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