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巖小說

第16章 筋骨盡毀（第1頁）

他穩(wěn)穩(wěn)地抱著她，懸浮在半空中，深青色的錦袍在夜風(fēng)中獵獵作響。

下方，是謝家官窯那如同巨大獸巢般燈火通明的景象，祖火堂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混亂的呼喊聲隱隱傳來。

蕭執(zhí)的目光掃過她渾身焦黑、遍布血污和灼傷的凄慘模樣，最后落在她那只右手上——包裹的布條早已被燒毀，露出的手掌和五指一片焦黑碳化，混合著凝固的漆砂和血肉，如同惡鬼的爪子，慘不忍睹。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薄唇緊抿，似乎在壓抑著什么。

江燼璃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中快速流逝，但一股強(qiáng)烈的恨意和不甘支撐著她。

她看著蕭執(zhí)那張冰冷的臉，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沾滿血污的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指關(guān)節(jié)都泛出青白！

“謝…謝家……”她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骨灰…入釉…瓷刃…還有……”

她的左手顫抖著，艱難地探入自己幾乎破碎的懷中，摸索著，掏出了一樣?xùn)|西——不是金漆佩，而是一本巴掌大小、用油布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硬殼冊子——

這是她在攀爬躲避瓷漿時，眼角的余光瞥見神龕下方一個被震開的暗格！

她不顧一切撲過去搶出來的！正是謝清棠之前氣急敗壞訓(xùn)斥匠人時提到的、記錄著特殊訂單和物料往來的……秘密賬冊！

“……證據(jù)……”江燼璃將染血的賬冊死死按在蕭執(zhí)胸前，眼神如同燃燒的余燼，死死盯著他冰冷的眼睛，用盡生命最后的力量嘶聲道，“……軍械……偷工……豆渣……”

話音未落，巨大的黑暗和劇痛徹底吞噬了她。

她眼前一黑，頭無力地歪倒在蕭執(zhí)臂彎中，徹底昏死過去。只有那只焦黑如炭、卻死死攥著賬冊的左手，依舊保持著遞出的姿勢。

蕭執(zhí)穩(wěn)穩(wěn)地抱著懷中氣息奄奄、如同破碎玩偶般的少女。

夜風(fēng)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fā)，露出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他低頭，看著胸前那本染血的、被撕裂一角的賬冊，又看了看懷中少女那張布滿血污、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屈狠勁的臉龐。

最后，目光深深鎖在她那只焦黑變形、慘不忍睹的右手上。

山崖下，謝家官窯的混亂喧囂隱隱傳來。祖火堂的火光映紅了一小片夜空。

蕭執(zhí)沉默了片刻。夜風(fēng)中，他那冰冷低沉的聲音，如同寒泉流過堅冰，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仿佛是說給懷中昏迷的人聽，又仿佛是說給這無邊的夜色：

“謝家的火……果然燒不化江家的漆?！?/p>

……

冰冷的夜風(fēng)如同刀子，刮過江燼璃臉上凝固的血污和灼傷。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肺腑的劇痛，后背更是火辣辣一片，仿佛被烙鐵燙過。

意識在無邊的黑暗和尖銳的痛楚中沉浮，唯有那徹骨的仇恨如同不滅的幽火，死死吊著她最后一縷清明。

她感覺自己被抱著，在風(fēng)中穿行。那懷抱堅硬而穩(wěn)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卻也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下墜和風(fēng)聲都停止了。她被輕輕放下，身下是干燥粗糙的草墊。濃重的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鐵銹與陳舊木料的氣息鉆入鼻腔。

“……水……”喉嚨干裂得像要冒煙，聲音嘶啞破碎。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托起她的后頸，微涼的杯沿觸到唇邊。她貪婪地吞咽，清涼的水流滋潤了焦灼的喉嚨，也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牽扯著全身傷口，痛得她蜷縮起來。

“咳咳咳……”血沫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出。

“慢點(diǎn)。”一個低沉冰冷的聲音在近處響起，沒有多少情緒，卻不容置疑。

江燼璃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只能勉強(qiáng)分辨出一個坐在床榻邊的深青色身影輪廓，挺拔如松——蕭執(z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