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遞過那個紅絲絨盒子時,臉上帶著近乎虔誠的莊重。盒子打開,暗色的絨布襯里上,躺著一個金燦燦的手鐲。光線折射在所謂“5d工藝”的棱面上,晃得有些刺眼。幾天前她拍照給我看時,陳玥潼就對著手機屏幕小聲嘀咕過:“這種工藝肯定是實心的現(xiàn)在金價一千多一克,加上工費,要是實心的不得兩三萬?”
當時她嘴上說著“太貴重了不能收”,可人眼之下,那縷隨著母親熱情遞出盒子而悄然升起的、帶著審視和期待的氣,騙不了人。
此刻,鐲子就在眼前。母親小心翼翼地捧起,拉起陳玥潼的手腕:“潼潼,第一次來家里,阿姨的一點心意,別嫌棄,年輕人戴這種款式好看。”
語氣里滿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和生怕被拒絕的緊張。
我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在母親遞過去的瞬間,我“順手”托了一下盒底。輕!一種與它張揚體積完全不符的、近乎空心的輕飄感瞬間傳遞到指尖!心猛地一沉。母親的話在耳邊回響:“按件算的,工藝貴,樣子好看就行……”
是自我安慰,也是對我們家如今窘迫經(jīng)濟最無奈的遮掩。
陳玥潼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連聲道謝,聲音甜得發(fā)膩。她順從地讓母親幫她戴上,纖細的手腕襯著那抹浮夸的金色,指尖卻下意識地、極快地在那光滑的鐲壁上輕輕一捏。人眼的金光在我眸底一閃即逝——她內(nèi)心翻涌起的那股清晰無誤的失落,像一小團灰色的霧,迅速彌漫開來。輕。和她心底那個“實心”、“厚重”的期待值,相差甚遠。
幾天后,一個尋常的早晨。陳玥潼揉著眼睛,帶著哭腔舉起手腕:“王翼……你看!昨晚睡覺不小心壓到了……好像……扁了一點……”
那光亮的鐲壁上,果然有一處細微但明顯的凹陷。她嘴上說著“沒事,這樣帶著也挺特別的”,可人眼之下,那團失落的灰霧瞬間濃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媽,這鐲子工藝好像不太結實,壓扁了,要不……拿回去置換一下?加點錢換個實心的?”
我私下找到母親,盡量說得委婉。
母親臉上掠過一絲窘迫和心疼,囁嚅著:“這……按件買的,置換怕是要折價很多……但是沒事媽想辦法……”
我知道,那折掉的錢,對現(xiàn)在的父母而言,是壓在心頭沉甸甸的石頭。
看著母親為難的樣子,再看看陳玥潼手腕上那抹刺眼的、帶著瑕疵的金光,一個念頭在屈辱和某種病態(tài)的證明欲驅(qū)使下,瘋狂滋長。我路過一家金店時,進去挑了個小小的金圓盤禮物,不過幾百塊?!?20快到了,小禮物?!?/p>
我遞給她,試圖驅(qū)散些鐲子帶來的陰霾。
她果然高興了,立刻拍照發(fā)了朋友圈,配文:“王翼接我下班,還送了小驚喜~[愛心]”
那點廉價的快樂還沒維持一分鐘,一條刺眼的評論如同淬毒的針,狠狠扎在屏幕上,也扎進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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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華:喲,這是0。05克?[捂嘴笑表情]**
那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居高臨下的鄙夷,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陳玥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人眼之下,那團灰霧瞬間被點燃,化為羞憤的暗紅火焰,燒灼著她,也燒灼著我!
“燕華!”
我?guī)缀跻楹蟛垩溃厍焕锓v的怒火和屈辱幾乎要炸開!金!金!金!在他們眼里,衡量一切的,就只是這該死的、冰冷的金屬重量嗎?!
一個瘋狂又帶著自毀意味的決定瞬間成型。
我沒有讓母親去置換那個輕飄飄的“5d”鐲子。我把它拿了回來,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走進了一家隱秘的、不太起眼的金工坊。
“師傅,融了它。給我打個……三十多克的手鐲。樣子……仿這個?!?/p>
我把那個被壓扁的空心鐲遞過去,聲音低沉。
老師傅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掂量了一下原鐲,又看了看我:“小伙子,這點料子……打三十多克?那只能……”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