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風(fēng)像是淬了冰,刮在人臉上生疼。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冷得格外邪乎,連往年極少上凍的護城河都結(jié)了半尺厚的冰,岸邊的楊柳枝裹著白霜,硬得像鐵條。
京城的百姓們縮在自家屋里,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實在要出門的,裹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舊棉襖,腰間勒著草繩,腦袋縮在破帽檐里,走路都像裹著棉被的粽子,一步一挪。街頭的乞丐更少了,要么蜷在城隍廟的角落里,圍著撿來的破草堆發(fā)抖,要么就找些枯枝敗葉,往墻根下一堵,試圖擋點風(fēng)——可這風(fēng)是鉆縫的,再厚的草堆也攔不住那刺骨的寒。
尚衣局新出的羊毛大衣,前些日子在朝會上還被麥至德提過,說用淮王朱允熥改良的織布機織出的毛布縫制,防風(fēng)保暖,比棉襖子強上十倍。可那玩意兒金貴得很,一匹毛布夠?qū)こ0傩者^半年日子,織成大衣,只有公侯勛貴、朝中大臣才能得一件,還是陛下賞賜的恩物。
就說軍中,邊軍的冬衣雖用了二等毛混紡棉花,比往年厚實些,可架不住今年天太冷,且數(shù)量遠(yuǎn)遠(yuǎn)不夠——遼東、北平的駐軍足有十幾萬,毛紡作坊日夜趕工,織出的布匹連一半人都供不上,不少士兵還穿著舊年的薄襖,凍得手上腳上全是凍瘡,握刀都費勁。
至于普通百姓,別說穿了,多數(shù)人連羊毛大衣的樣子都沒見過。有那走南闖北的貨郎,吹噓說見過某位大人穿的,“黑黢黢的,摸著跟小羊羔似的軟和,風(fēng)都吹不透”,聽的人只能咽咽唾沫,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露著棉絮的舊襖,嘆口氣往爐子里添點濕柴,讓那點火星子多旺一會兒。
奉天殿的朝會上,朱元璋的臉色比殿外的天氣還沉。
“毛紡作坊的進度怎么還這么慢?”他把軍報往龍案上一拍,震得茶杯蓋都跳了起來,“北平都護府八百里加急,說士兵凍得拉不開弓!朕讓你們擴作坊、加人手,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了?”
麥至德出列躬身,額頭上滲著汗:“陛下息怒,臣已加開了五個作坊,工匠也添到了五百人,可……可羊毛不夠。江南收的羊毛雖多,分揀、清洗耗時長,織成布又費工,實在趕不及……”
“錢呢?”戶部尚書茹太素硬著頭皮接話,“臣核算過,若要給邊軍全換上毛棉混紡的冬衣,至少還得加撥五十萬兩銀子,可國庫……”他話沒說完,卻也足夠清楚——秋收的稅銀剛撥了軍餉和賑災(zāi)款,庫里實在空了。
朱元璋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得“咚咚”響,臉色鐵青。他不是不知道百姓冷、士兵苦,可這天下剛定,百廢待興,到處都要用錢:修水利、筑城墻、賑災(zāi)民……哪一樣都省不得,落到冬衣上,就只能拆東墻補西墻,可這墻拆來拆去,終究是不夠。
“讓親軍督衛(wèi)去查!”朱元璋忽然道,“凡有囤積羊毛、哄抬物價的,不論是誰,一律抄家!抄沒的羊毛全送作坊!”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再讓太子去毛紡作坊盯著,日夜趕工,能多織一尺是一尺!告訴將士們,朕就是拆了內(nèi)庫,也絕不讓他們在雪地里挨凍!”
殿內(nèi)一片肅靜,文武百官都低著頭,誰都知道陛下這話的分量。拆內(nèi)庫,那是要動皇室的私產(chǎn),可眼下這光景,也實在沒別的法子了。
冷風(fēng)從殿門縫隙里鉆進來,卷著幾片枯葉打在金磚上,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朱元璋望著殿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清楚,這冬天還長著呢,不光是冬衣,糧食、炭火……樁樁件件都得扛住。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殿內(nèi)只剩下他指尖敲擊龍椅扶手的聲響,一聲聲敲在眾臣心上。
“散了吧?!敝煸敖K于開口,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各部門按方才說的辦,三日后,朕要聽回話?!?/p>
“臣等遵旨?!卑俟俟硇卸Y,腳步輕緩地退出奉天殿,誰都沒敢多言。出了殿門,冷風(fēng)迎面撲來,不少人下意識地裹緊了官袍,相顧無言。
藍玉走在武將隊伍里,臉上帶著郁色,低聲跟身邊的副將道:“回頭讓人把府里的炭火分一半給營里,讓弟兄們夜里能暖和點?!彼m糙,卻知道邊軍的苦,此刻也只能盡點綿薄之力。
文官們則聚在丹陛下,茹太素正跟幾位侍郎低聲合計:“內(nèi)庫的東西能折多少銀子?要不……再跟江南富戶借點?就說是陛下暫借,開春還?”
“富戶們怕是不肯啊?!庇惺汤蓢@氣,“去年剛繳了秋稅,今年又遇著這酷寒,誰家手里都緊。”
議論間,眾人漸漸散去,宮道上很快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巡防的侍衛(wèi)踩著枯葉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宮苑里格外清晰。
朱元璋沒立刻回后宮,而是坐在龍椅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內(nèi)侍想上前添茶,被他擺手止住。他想起當(dāng)年,也是這樣的冬天,爹娘凍餓而死,他抱著稻草在破廟里發(fā)抖,那時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有件完整的棉襖,能有口熱粥。
如今他成了天子,坐擁萬里江山,卻還是讓百姓挨凍、士兵受寒。這天下,到底要怎么治,才能讓寒冬里再無饑寒的哭聲?
“去毛紡作坊?!彼鋈徽酒鹕?,龍袍下擺掃過案上的奏折,“朕去瞧瞧。”
內(nèi)侍不敢怠慢,趕緊備輦。鑾駕行出宮門時,正遇上往回走的朱標(biāo)。太子剛從戶部出來,手里還攥著賬本,見父皇的鑾駕,忙上前行禮。
“標(biāo)兒,跟咱去作坊。”朱元璋掀開車簾,“咱父子倆,去看看那毛布是怎么織出來的?!?/p>
朱標(biāo)應(yīng)了聲“是”,跟著上了車。鑾駕碾過凍土,發(fā)出沉悶的聲響。父子倆一路無話,車廂里的炭盆燒得再旺,也驅(qū)不散那股子壓在心頭的沉重——這冬天,不光凍著百姓的身,更揪著帝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