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風(fēng)帶著暖濕的潮氣,吹得岸邊的柳絲抽出嫩黃的芽。朱允熥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捏著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樣,身后跟著一群扛著鐵件、扛著木架的工匠,工具箱在石板路上拖出“咯吱咯吱”的響。
李匠頭,就這兒!”他忽然站起身,指著江邊那處水流最急的淺灘,“去年汛期時,這漩渦能卷走半人高的石頭,力道準(zhǔn)夠!”
李匠頭瞇眼瞅著湍急的江水,又看了看手里的圖紙,眉頭皺得像團擰在一起的鐵絲:“殿下,這‘水利沖壓機’看著是簡單,可那木輪要沒日沒夜泡在水里,怕是撐不過一個月就得爛。還有那鐵齒輪,江水蝕得厲害,用不了多久就得銹成廢鐵?!?/p>
朱允熥早有準(zhǔn)備,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塊黑乎乎的東西,硬邦邦的像塊焦炭:“你看這個!前兒讓工部窯廠燒的‘瀝青’,涂在木頭上能防水,刷在鐵件上能擋銹,比桐油管用十倍!”他說著往木輪的樣品上抹了點,黑亮的一層牢牢粘在木頭上,任江風(fēng)吹了半晌也沒開裂。
工匠們頓時來了精神,七手八腳地開始組裝。先將丈余高的木架栽進江灘的夯土里,四個壯漢掄著石錘砸了半個時辰,直到木架紋絲不動才罷手;接著抬來那面直徑兩丈的巨輪,輪輻上嵌著三十六個木斗,看著像只張開翅膀的巨鳥;最后將三組鐵齒輪卡進輪軸,再用銅銷固定住沖壓的鐵杵——這便是朱允熥琢磨了整個冬天的物件:借江水的力道帶動木輪轉(zhuǎn)動,齒輪咬合間拉動鐵杵上下起落,能舂米、能榨油,甚至能帶動風(fēng)箱鼓風(fēng),比人力省了不知多少力氣。
朱允熥踩著木架爬上去,蹲在輪軸邊盯著工匠們調(diào)試。陽光透過稀疏的柳樹枝,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鼻尖沾著點泥灰,倒比在朝堂上被裹著毯子時精神了十倍?!褒X輪再卡緊點!”他扯著嗓子喊,“待會兒水流沖過來,要是打滑,咱這一個月的功夫就全白費了!”
李匠頭正指揮著徒弟往齒輪上涂牛油,聞言直起腰笑道:“殿下放心,這鐵件都是百煉精鋼打的,別說江水,就是石頭也能啃下來!”
岸邊漸漸圍了些看熱鬧的百姓,有提著菜籃子的婦人,有扛著鋤頭的老農(nóng),都對著那巨大的木輪指指點點?!斑@是啥呀?看著像水車,可咋多出這么些鐵疙瘩?”“莫不是要在這兒造新碼頭?”朱允熥聽見了,索性從木架上跳下來,拉著個老農(nóng)的胳膊比劃:“老丈您看,這輪子里的木斗盛著水,水流一沖就轉(zhuǎn),帶著齒輪轉(zhuǎn),齒輪再帶著那鐵杵往下砸——您家舂米是不是得四個人輪流掄錘子?有了這東西,一個人看顧著就行,一天能舂十石米!”
老農(nóng)聽得眼睛直發(fā)亮,渾濁的眼珠盯著轉(zhuǎn)動的輪軸:“真有這么神?那得省多少力氣……”
“不光省力氣!”朱允熥拍著胸脯,“榨油、碾谷、甚至幫鐵匠拉風(fēng)箱,它都能干!等咱這臺試好了,就在各州縣的河邊都安上,保準(zhǔn)讓大伙兒干活輕快一半!”
正說著,李匠頭喊了聲“成了”。眾人趕緊退開幾步,只見工匠們抽掉固定木輪的楔子,湍急的江水瞬間涌進木斗,巨大的輪盤“吱呀”一聲開始轉(zhuǎn)動,起初還慢悠悠的,隨著水流越來越急,轉(zhuǎn)速漸漸快起來,輪軸帶著齒輪“咔嗒咔嗒”響,那根丈余長的鐵杵真就跟著上下起落,砸在下方的石臼里,發(fā)出“咚咚”的悶響,震得江灘的石子都在跳。
“動了!真動了!”圍觀的百姓爆發(fā)出一陣歡呼,連平日里最不茍言笑的老工匠都咧開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笑。朱允熥站在木架下,仰頭看著轉(zhuǎn)動的巨輪,陽光照在他臉上,比任何時候都要亮——這東西可比鋼筆更讓他得意,鋼筆能省文吏的功夫,這沖壓機能省百姓的力氣,而這天下,本就是靠百姓的力氣撐起來的。
忽然,鐵杵起落的節(jié)奏慢了下來,齒輪處傳來刺耳的“嘎吱”聲。朱允熥心里一緊,剛要爬上木架查看,就聽“哐當(dāng)”一聲,一個齒輪竟從軸上脫了下來,砸在江水里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輪盤瞬間停了,剛才還歡呼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李匠頭臉都白了,趕緊帶著徒弟跳下去撈齒輪:“殿下,是、是咬合的地方?jīng)]磨平,轉(zhuǎn)得急了就脫了……”
朱允熥卻沒動怒,反而蹲在水邊撿起那枚帶齒的鐵輪,指尖劃過磨損的齒痕:“不礙事,是咱太急了。這齒輪得像啃骨頭似的咬住才行,明天讓鐵匠重新鍛打,把齒紋再加深三分,軸上再套個鐵箍固定住?!彼ь^沖眾人笑,“第一次試,能轉(zhuǎn)起來就不錯了!上個月我們造鋼筆,廢了二十多個筆尖呢,這點小毛病,不算啥!”
百姓們聽了,又開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要不把木輪再做小點?轉(zhuǎn)得慢些就不容易壞了”“我家有個老木匠,他會做木齒輪,說不定比鐵的還結(jié)實”……朱允熥都笑著應(yīng)下。
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記下來,筆尖在紙上沙沙響,還是那支他親手造的鋼筆。
夕陽西下時,工匠們開始拆機器,準(zhǔn)備運回作坊修改。朱允熥坐在江灘上,看著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江水,忽然覺得這三月的風(fēng)里,藏著比暖春更讓人踏實的東西。他想起皇爺爺在朝會上舉著鋼筆的模樣,想起父親抱著他上朝時的體溫,想起老工匠凍裂的手背,想起老農(nóng)發(fā)亮的眼睛——原來這天下的事,從來不是靠誰一句話就能成的,得像這江水一樣,慢慢淌,慢慢磨,哪怕被礁石撞得粉碎,也總有法子繞過去,往前流。
“殿下,起風(fēng)了,咱回吧?”李匠頭遞過件粗布褂子,是他自己穿的,帶著點汗味和鐵屑味。
朱允熥接過沒有嫌棄穿上后。他回頭望了眼暮色中的江灘,那里還留著木架的坑,留著鐵杵砸出的印,像極了他心里那些正在慢慢發(fā)芽的念頭?!盎兀 彼麚]揮手,“明天咱接著來,不把這沖壓機弄利索了,咱就賴在江邊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