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天烈焰雖已撲滅,但惠王府上空彌漫的焦糊氣味與絕望氣息,卻久久不散。昔日繁華的錦陽閣,如今只剩下一片觸目驚心的斷壁殘垣,如同一個巨大的、丑陋的傷疤,烙印在王府的心臟地帶。
惠王妃趙英娥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在貼身嬤嬤的攙扶下,親自查看了火災現場。刺鼻的火油味即便在大火過后,依舊頑固地殘留著,清晰地指向了人為縱火的真相。緊接著,便有家丁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來報,在王府后園那口廢棄的古井中,發(fā)現了前側妃鶯歌早已冰冷的尸身。
一切,不言自明。
趙英娥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曾經嫵媚妖嬈、后來形容枯槁的女人,最終選擇了如此慘烈的方式,與負心薄幸的夫君、與害死她兒子的仇敵同歸于盡。她心中五味雜陳,有對鶯歌瘋狂舉動的驚悸,有對慕云夭折的惋惜,更有對齊文軒最終落得如此下場的無盡悲涼。
那是她的夫君,是慕雪的父王??v然他千般不是,萬般荒唐,沉迷女色,辜負了她,讓她受盡屈辱,可十幾年的夫妻名分,以及他曾經對女兒慕雪流露出的那點真實疼愛,都讓她無法對他的慘死無動于衷。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沉甸甸地發(fā)痛,為這荒唐的結局,也為女兒從此失去了父親。
她更知道,齊文軒再不堪,也是皇帝的嫡長子。此事若處理不當,不僅惠王府顏面掃地,更會累及皇室的聲譽,甚至可能影響到女兒慕雪和府中其他孩子的未來。
沒有絲毫猶豫,趙英娥強壓下心中的悲痛與混亂,立刻回到正院書房,鋪開素箋,研墨疾書。她必須第一時間將此事稟報宮中,并且,不能有任何隱瞞。她在信中,將火災現場發(fā)現火油痕跡、鶯歌投井自盡、以及根據下人間零碎信息拼湊出的,關于燕語可能害死慕云、繼而引發(fā)鶯歌瘋狂報復的推斷,條理清晰、措辭謹慎地一一寫明。她深知,在陛下面前,坦誠遠比遮掩更為明智。
信使帶著這封沉甸甸的密信,連夜馳往皇宮。
養(yǎng)心殿內,燭火通明?;实埤R珩,剛剛批閱完一批關于邊境軍務的奏章,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帝王的深沉與威儀。當他展開趙英娥的密信,目光掃過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字句時,他執(zhí)信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縱火……投井……,寵妾相殘……嫡長子齊文軒,竟如此荒唐地葬身火海!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首先沖上心頭——這個逆子!沉迷酒色,荒廢政務,如今更是治家不嚴,鬧出如此丑聞,死得如此不堪!簡直是皇室的恥辱!他當初封其為惠王,就是希望他能安分守己,享一世富貴,卻沒想到他竟連這點清福都享不住,最終落得這般下場!真是罪有應得!
然而,怒火之后,一股更深沉、更尖銳的痛楚,如同遲來的潮水,緩緩漫上心頭,淹沒了所有的憤怒。那是他的第一個兒子?。∈悄莻€曾經被他抱在懷中,咿呀學語,會用軟糯的聲音喊他“父皇”,會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腰間玉佩的孩子!是那個他曾經寄予厚望,親自為他開蒙,手把手教他寫第一個字的嫡長子!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現眼前。文軒幼時的聰慧伶俐,后來的驕矜自滿,再到被慕容家勢力裹挾、被慕容婉如驕縱得越來越偏離正軌,直至徹底沉淪……齊珩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無力。是他這個父皇沒有教好他嗎?是朝堂的紛爭、外戚的野心,過早地污染了那顆原本純凈的童心嗎?
他頹然放下信紙,靠在龍椅背上,仰頭望著殿頂繁復的藻井,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水??v有萬里江山,縱能掌控天下臣民的生死,他卻連自己的兒子都未能引導至正途,未能護他一個善終。這種挫敗與心痛,遠比失去一個臣子更為徹骨。
這一夜,養(yǎng)心殿的燭火徹夜未熄。齊珩獨自坐在殿內,也沒有處理政務,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悲痛與回憶將他淹沒。
直到天色微明,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按上他緊繃的太陽穴,熟悉的馨香縈繞在鼻尖。是皇后林清玥。她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為他揉按著,無聲地傳遞著安慰與支持。齊珩閉上眼,放松地靠在她身上,疲憊地嘆了口氣。
“云裳,文軒他……”他的聲音沙啞。
“陛下,臣妾都知道了?!绷智瀚h柔聲道,她悄然運轉讀心術,能清晰地感受到齊珩心中那復雜的、糅合了憤怒、失望、悔恨與深沉父愛的滔天巨浪。她輕聲道:“惠王殿下走了,是他福薄,也是他自個兒選的路。陛下心痛,是為人父者的常情。但請陛下節(jié)哀,莫要過度傷懷,傷了龍體?!?/p>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惠王雖去,但惠王府還在,他的血脈還在。慕雪、慕寒、慕陽,都是陛下的孫兒。尤其是慕寒,他是惠王現存唯一的健康男嗣。臣妾以為,陛下此刻更應為孩子們考量。不如早定名分,既安亡者之心,亦穩(wěn)生者之念。莫要讓惠王府就此沒落,讓幾個孩子無所依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