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籌劃司”在皇帝齊安邦的親自督辦下,于皇城西苑一處守衛(wèi)極其森嚴的院落內悄然掛牌。入選者皆為經過嚴格審查、背景清白且能力出眾的工部官員、精通算學格物的年輕士子以及天工院的核心大匠。對外,這里仍以研制“新型水利器械”為名,但內部所有人都清楚,他們正在參與的,是一項足以載入史冊、甚至改變國運的宏偉工程。
首要的難題,便是勘探與選線。數(shù)支精干的勘探隊秘密出發(fā),奔赴預設的京滬線路段。他們需要精確測量地形地貌,避開難以逾越的天塹,尋找最佳路徑。然而,現(xiàn)實遠比圖紙復雜。呈報上來的第一批勘探結果,便指出了數(shù)十處需要大規(guī)模開山炸石或修建大型橋梁的難點,尤其是橫亙在前的黃河與長江天險,其架橋難度超乎想象,所需費用更是讓初步核算的官員倒吸涼氣。
消息傳到御前,連早有心理準備的齊安邦也不禁眉頭緊鎖。他召來戶部尚書,將初步的預算攤開。戶部尚書看著那足以支撐數(shù)年全國軍費的驚人數(shù)字,手微微顫抖,苦著臉道:“陛下,清玥閣與瀾玥閣歲入雖豐,海貿之利雖巨,然此路之耗費,猶如無底深淵??!且此乃第一期勘探預估,后續(xù)實際動工,只怕……”
齊安邦沉默片刻,目光沉靜:“愛卿所言,朕豈能不知?然此路若成,其利豈是眼前銀錢所能衡量?國庫銀錢,需優(yōu)先保障鐵路勘探與關鍵技術攻關。同時,傳朕密旨,著內務府與皇室產業(yè),暗中籌措資金,以作備用。此外,可放出風聲,言朝廷欲興修大型官道,鼓勵沿線富商捐資,許以名譽或政策之惠,但暫不透露鐵路之事?!?/p>
皇帝的態(tài)度如此堅決,戶部尚書也只能領命而去,心中卻依舊忐忑。
與此同時,天工院面臨的挑戰(zhàn)更為具體和嚴峻。制造鐵軌需要大量質優(yōu)、強度高、韌性好的鋼鐵?,F(xiàn)有的冶鐵技術難以滿足要求。林清玥憑借記憶,提出了“酸性轉爐煉鋼法”的初步概念,強調了快速去磷、控制碳含量的重要性。天工院的工匠們在絕對保密的狀態(tài)下,開始瘋狂地試驗。他們改進爐體結構,嘗試不同的耐火磚配方,調整鼓風強度與燃料配比。失敗是家常便飯,煉出的鋼不是氣泡過多就是含硫量超標,無法軋制。直到數(shù)月后,在經歷了數(shù)百次失敗后,才終于成功冶煉出第一批符合要求的“低碳鋼”,其強度與韌性足以承受未來的重壓。
而鐵軌的軋制更是難題。需要將熾熱的鋼坯軋制成形狀統(tǒng)一、表面平滑、長度足夠的工字形鋼軌?,F(xiàn)有的水力錘鍛效率低下,且難以保證規(guī)格統(tǒng)一。林清玥再次提出了“蒸汽動力軋機”的概念——利用經過改進、功率更大的蒸汽機,驅動沉重的軋輥,將鋼坯碾壓成型。這又對蒸汽機的穩(wěn)定性、傳動系統(tǒng)的精密性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天工院內,圍繞著蒸汽動力的極限應用,展開了一場無聲卻激烈的技術競賽。
就在這資金與技術雙重壓力下,一個意想不到的助力悄然出現(xiàn)。一直默默關注此事的康寧親王齊定國,在一次家庭小聚時,看似無意地提起:“父皇,母后,兒臣近日與西山深處的鹿群相伴,聽它們‘低語’,似乎在西北方向的山谷中,有種……黑亮堅硬、與周遭巖石迥異的大家伙,數(shù)量似乎不少。”
林清玥與齊珩對視一眼,心中一動。齊珩立刻下令,派出一支絕對可靠的勘探小隊,由齊定國親自引領,前往他描述的大致區(qū)域。數(shù)日后,勘探隊傳回密報——發(fā)現(xiàn)了一條儲量豐富、質地異常堅硬耐磨的輝長巖礦脈!此石正是鋪設鐵路和用作橋墩基石的絕佳材料!這一發(fā)現(xiàn),不僅解決了部分關鍵材料的來源,節(jié)省了大量運輸成本,更極大地振奮了“鐵路籌劃司”和天工院的士氣。
幾乎在同一時期,經過無數(shù)次失敗和改進,天工院終于利用新改進的蒸汽軋機,成功軋制出了第一批長度約五丈、規(guī)格統(tǒng)一的合格鋼軌。當那第一根烏黑發(fā)亮、泛著金屬冷峻光澤的工字鋼軌被小心翼翼地吊裝上車,運往京郊更加隱秘的“實驗路段”時,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激動得難以自持。
在嚴格保密的狀態(tài)下,第一根鋼軌被放置在經過反復夯實的路基上,枕木墊底,特制的道釘被重重砸入。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一段長約二里的實驗軌道,在京郊這片被圈禁的土地上,如同一條沉默的鋼鐵巨龍,初現(xiàn)雛形。
雖然那能牽引萬鈞、咆哮奔騰的“蒸汽機車”還停留在不斷優(yōu)化的圖紙和縮小比例的模型階段,雖然前方還有無數(shù)架橋、開隧的艱難險阻,雖然國庫的銀錢仍在如流水般投入這個看似無底的工程,但這一根根深深嵌入大地的鋼鐵脊梁,無聲卻有力地宣告著:大齊的鐵路時代,已然破土動工。萬難之下,鐵軌初鑄,一個嶄新的時代正沿著這條冰冷的鋼鐵軌跡,不可阻擋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