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入深秋,大皇子府邸內的景致染上了蕭瑟之意,然而人事的變遷,遠比季節(jié)更耐人尋味。自齊文軒被皇帝冊封為“惠王”之后,這座府邸的門楣雖依舊顯赫,內里的氣象卻悄然不同。一道無形的界限已然劃下,封王,意味著他與那東宮儲位徹底無緣。這消息如同一聲沉悶的鐘響,敲碎了一些人的野心,也意外地帶來了幾分畸形的平靜。
最顯著的變化,發(fā)生在正院的女主人趙英娥身上。曾幾何時,身為嫡長子正妃,她心中未嘗沒有母儀天下的野望。然而,慕容家的轟然倒塌,如同抽去了她最大的倚仗與心氣,而夫君齊文軒的荒唐與不堪托付,更是讓她徹底清醒。當“惠王妃”的冊封金冊真正到手時,她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失落,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與疲憊。
她不再費心去打聽齊文軒今夜宿在何處,也不再因府中又添了哪些新人而暗自神傷。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女兒慕雪身上。小慕雪已滿周歲,生得玉雪可愛,眉眼間竟有幾分齊文軒幼時的影子,這或許也是齊文軒格外憐愛這個女兒的原因之一。女兒的抓周宴辦得頗為隆重,齊文軒親自操持,席間,小慕雪口齒清晰地喚出“父王”二字,直叫齊文軒心花怒放,當場將女兒抱起,那軟糯的小身子依偎在他懷里,竟讓他荒淫渾濁的眼中,難得地透出了一絲屬于父親的、純粹的喜悅與柔軟。趙英娥在一旁看著,心中酸澀與欣慰交織,至少,女兒是得他喜愛的,這便夠了。她如今只想守著女兒,在這惠王府的后院,求一個安穩(wěn)余生。
而與正院這份趨于平靜的滿足相比,聽雨閣則始終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郁。紅玉終究是熬過了生產之苦,誕下了一個男嬰。孩子因母體羸弱,出生時比尋常嬰孩瘦小許多,哭聲也細弱。紅玉產后血虛,調理了數(shù)月,面色依舊蒼白,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她大部分時間都臥在床上,守著搖籃里的兒子。
然而,這個瘦弱的兒子,卻意外地得到了齊文軒極大的關注?;蛟S是因為這是他第一個健康存活的男嗣,他給兒子取名字齊慕寒,或許是對紅玉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愧疚,齊文軒幾乎每日都會抽空到聽雨閣坐上一會兒。他并不常與紅玉多言,多是徑直走到搖籃邊,俯身看著里面那個如今已四個月大、臉色漸漸紅潤起來的兒子。他會用指腹極輕地蹭蹭孩子柔嫩的臉頰,看著孩子無意識地抓住他的手指,那雙慣見風月的眼中,會流露出一種近乎驚奇的愛憐。
“好好將養(yǎng)著,需要什么,直接跟王妃說。”他有時會留下這么一句,便轉身離去。即便如此,對于紅玉而言,這已是難得的慰藉。她不敢有更多奢求,只盼著孩子能平安長大,這便是她晦暗人生中唯一的微光。
最是煎熬的,莫過于錦繡閣內的李側妃。她臨盆在即,腹部高高隆起,整個人卻因長期臥床和心神耗損而顯得異常憔悴。她知道王爺每日都會去看望郡主和小公子,那份對子女的疼愛做不得假,這讓她更加渴望自己能平安誕下孩兒,無論是男是女,總歸是份依靠??伤奶ハ?,自始至終都未曾真正穩(wěn)固過。每一次輕微的胎動,甚至一次稍響的噴嚏,都能讓她心驚膽戰(zhàn)半天,緊緊捂住肚子,生怕有什么閃失。
往日的爭強好勝、算計害人之心,在保胎的巨大壓力下,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凈。她現(xiàn)在如同驚弓之鳥,院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連齊文軒來,她也多是隔著簾子說幾句體己話,便推說乏力要休息,不敢讓他久留,更不敢承歡。她如今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爭,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一點上——保住孩子。外間那些關于王爺新寵的流言蜚語,她聽在耳中,恨在心里,卻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只求那些狐媚子別來招惹她,讓她能得片刻安寧。
而被眾人或惦念或忌憚的齊文軒,他的注意力,早已被新的玩物所吸引。府中新進的侍妾中,有一對孿生姐妹,名喚鶯歌、燕語,不僅容貌酷似,嬌媚入骨,更難得的是身段柔軟,擅舞能歌,且心思玲瓏,極盡逢迎之能事。齊文軒對她們甚是迷戀,特意將她們一同安置在景致秀麗的錦陽閣,夜夜留宿。
每當夜幕降臨,錦陽閣內便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出,夾雜著女子嬌柔的笑語與男子放縱的談笑。閣內溫暖如春,熏香裊裊,鶯歌與燕語身著輕綃薄紗,如同兩只依人小鳥,時而翩翩起舞,水袖翻飛,媚眼如絲;時而一左一右偎在齊文軒身側,為他斟酒布菜,軟語溫存。齊文軒左擁右抱,看著兩雙幾乎一模一樣的含情美目,聽著她們嬌聲喚著“王爺”,只覺得人生極樂,莫過于此,早將什么朝政煩惱、父皇訓誡拋到了九霄云外。那閣中傳出的聲響,雖不聞具體言辭,但那歡愉放縱的氣息,卻彌漫不散,府中下人經(jīng)過時皆低頭快步,不敢多聽一言。
齊文軒雖沉溺于此,卻也不是全無顧忌。他深知此等行徑若傳揚出去,于他“惠王”的聲名有礙,更恐引來御史彈劾與父皇的震怒。故而,他曾嚴令左右,錦陽閣內之事,尤其是夜間情景,絕不許外傳,違者重懲。
于是,在這座睿王府邸之內,便形成了一幅奇異的圖景:正院求安,聽雨閣盼存,錦繡閣懼險,而錦陽閣則極盡聲色之娛。每個人都被自身的欲望、困境與那血脈相連的孩兒所牽絆,在這方小小的天地里,演繹著各自的悲歡離合。而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或許早已看透了這府中的一切,一封王爵,既全了父子名分,也徹底將這不成器的長子,隔絕在了權力核心之外。對于齊文軒而言,這不知是幸,還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