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轟鳴!
那聲音并非來自某個具體的廟宇,而是自玄黃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絲氣流中迸發(fā),深沉、浩大,仿佛沉睡了億萬年的古神在混沌初開時敲響了第一聲宣告。鐘聲滌蕩寰宇,將彌漫在問道棋盤之上那令人窒息的、凝固了百年的時光塵埃與本源劫力,瞬間沖散、消弭。
最后一顆白子,冰冷而沉重,嵌入了星羅棋布的棋盤中央那唯一的陣眼。
吳境的手指尚未離開棋子,一股源自天道本源的沛然巨力便順著指尖倒灌而入!這股力量并非溫和的撫慰,更像是九天星河轟然砸落,帶著冰冷的裁決與最終的認證。他腳下那由無數(shù)修士扭曲掙扎的痛苦頭骨熔鑄而成的恐怖棋秤,在巨力的沖刷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蛛網(wǎng)般的裂紋瞬間爬滿秤身,縷縷塵埃揚起,那些眼眶空洞的骷髏頭顱輪廓在塵埃中扭曲、模糊,繼而無聲崩解,化為齏粉,最終徹底消散在洶涌而至的晨光里。
劫爭……結(jié)束了。
橫亙棋盤中央,吞噬百年壽元、吮吸血脈本源的那道橫跨十九道的生死大劫,連同它所制造的永恒輪回的時空閉環(huán),在鐘聲與天威之下,如同被烈陽照射的殘雪,徹底消融。
壓迫神魂的萬鈞重擔驟然卸去,吳境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wěn)。他體內(nèi)浩瀚如海的心境之力,在經(jīng)歷了這場曠日持久、榨骨吸髓的消耗后,此刻只剩下幾近枯竭的涓涓細流。右臂空蕩蕩的袖管垂落,那是強行落子于虛無、引動九天星辰砸落棋盤所付出的代價——整條臂膀的血肉與時光,盡數(shù)化為驅(qū)動那驚天一子的時砂,徹底湮滅。左眼視野一片模糊的猩紅,強行催動觀天瞳解析暗藏反噬禁制的棋路、承受瞳術(shù)崩潰的反噬,此刻留下的是灼燒靈魂般的劇痛。唯有胸腔內(nèi)那顆在永夜冰淵中錘煉出的道心,雖也布滿裂痕,卻依舊頑強地搏動著,如同劫灰中殘存的火種。
代價慘烈,但終究是他,立于這崩解的棋秤之上,成為了唯一的幸存者,唯一的勝者。
“贏了……”一個微弱干澀的聲音在遠處觀戰(zhàn)的人群中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緊接著,死寂被打破,壓抑了百年的驚駭與敬畏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fā)出來。
“他竟真的破了玄黃殘局!”一名白發(fā)蒼蒼的老修士聲音顫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吳境腳下仍在飄散的骨塵。
“三大首座……命盤都被迫置換……這……”另一個聲音滿是恐懼,不敢去看那三位高高在上、此刻卻面如金紙、法器失控自毀的宗門巨擘。
“那鐘聲……是天道的認可!此子……此子……”驚嘆聲淹沒在更大的嘈雜里。
吳境對這些嘈雜充耳不聞。他的心神高度凝聚,并非沉浸在勝利的余輝,而是死死鎖定在崩解的棋盤核心——那里,在最后一顆白子嵌入陣眼、棋秤徹底化為飛灰的瞬間,有一點微弱的、絕對不該存在的冰藍色光芒,悄然浮現(xiàn)。
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有些黯淡,如同深埋地底的螢火,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熟悉與徹骨的寒意!
那光芒緩緩上升,懸浮于原本棋盤所在位置的虛空之中。光芒核心,靜靜躺著一物。
吳境的心跳,在看清那物件的剎那,徹底停止了跳動。
那并非預想中的驚天秘寶,也不是浩瀚傳承,甚至不是精純的本源能量。
那是一張符。
一張邊緣破碎、染著早已干涸發(fā)黑血漬的符箓。符紙是極其劣質(zhì)的黃茅紙,上面用最尋常的朱砂歪歪扭扭畫著一個簡陋至極的求救符文,粗糙得如同頑童的信手涂鴉。符紙的材質(zhì)根本無法承受任何力量,早已被歲月侵蝕得脆弱不堪,表面更是覆蓋著一層歷經(jīng)千年萬年也不會消融的、屬于永夜冰淵的獨特玄冰晶粒!
冰晶在晨光熹微中折射著細碎而冰冷的光,刺痛了吳境的眼睛,更狠狠鑿開了他記憶深處最沉重、最不愿觸碰的那扇門。
八百年前,永夜冰淵,絕望的深淵之底。
刺骨的寒風如同億萬把冰刀切割著肌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鐵銹味和深入骨髓的寒冷。無邊的黑暗與死寂吞噬著一切,唯有腳下是萬載不化的玄冰,堅硬、冰冷,映不出絲毫生的希望。力量的枯竭讓每一次邁步都如同背負山岳,重傷的身軀讓意識在模糊的邊緣掙扎。那深入靈魂的寒冷,不僅僅是冰淵的溫度,更是絕望本身。
“必須……活著出去……”少年吳境蜷縮在冰壁的凹陷處,牙齒因寒冷和恐懼劇烈地打顫,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短暫的白霧,“婉清……她還……”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劇痛和支撐下去的微弱力量。他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顫抖著蘸著自己傷口流出的、尚未凍結(jié)的血液,在那張僅存的、用來包裹干糧的劣質(zhì)黃茅紙上,歪歪扭扭地、用盡全身力氣和所有祈盼,畫下了那個寄托著最后一絲渺茫生路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