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安全!戴好藤帽!”
“換班了!吃飯休息!”
吆喝聲、號子聲、工具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張良看到那些役夫的臉上,雖然帶著汗水疲憊,卻并無多少怨憤之色,甚至有些年輕役夫眼中還帶著一種……對正在親手建造的龐然大物的好奇與期待?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激烈的爭論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不遠處一個臨時搭建的涼棚下,幾個人正圍著一張巨大的草圖討論著。
其中一人,正是他“熟悉”的顧念一,她指手畫腳,聲音清脆,她旁邊是長公子扶蘇,面帶溫和,不時點頭。
還有一個氣質(zhì)沉穩(wěn)的中年文士(蕭何),負責記錄和補充細節(jié)。
而爭論的另一方,是兩位年輕的官員。其中一個,面容俊朗,眼神靈動,穿著一身嶄新的御史臺官服,正指著圖紙的某處,侃侃而談:
“殿下,顧大人,蕭先生,藏書閣與教學樓之間,距離過近?!?/p>
“將來學子眾多,人流往來,難免嘈雜,恐影響藏書閣清靜,亦干擾教學。不若將藏書閣再往后移五十步,中間以竹林或回廊隔開,既顯幽靜,又可作為學子課余休憩之所?!?/p>
顧念一摸著下巴:“有道理啊……但是移那么遠,下雨天跑去借書多不方便?”
那年輕官員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可在藏書閣與各教學樓之間,修建帶頂棚的廊道,遮陽避雨,通行無阻。雖多費些工料,然長遠來看,利于學子,亦顯學院規(guī)劃之周密?!?/p>
扶蘇聞言點頭:“陳御史此言甚善,考慮周詳?!?/p>
蕭何也頷首:“移后五十步,用地亦足夠,且更符合藏書之所需靜謐。廊道之議,亦屬可行,可列入預算細則?!?/p>
顧念一終于拍板:“好!就按陳平說的改!”
陳平?這個名字他未曾聽過,但觀其年紀輕輕,已是御史,且能在顧念一、扶蘇、蕭何面前如此從容獻策,見解獨到,絕非尋常之輩。這就是如今秦國吸納的人才嗎?
似乎是感應(yīng)到他的目光,那位名叫陳平的年輕御史忽然轉(zhuǎn)過頭,朝張良這邊望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陳平的眼神帶著一絲探究,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看到了張良那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以及身邊那兩名明顯是護衛(wèi)的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對張良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既不顯熱絡(luò)也不失禮數(shù)的微笑,輕輕頷首示意。
張良心中微凜,下意識地避開了對方的目光。他能感覺到,這個陳平,是個極其聰明且善于觀察的人。
自己這副“被半軟禁”的尷尬處境,恐怕已被對方看穿七八分。
他不想在此多做停留,尤其是被顧念一發(fā)現(xiàn)。他立刻轉(zhuǎn)身,對護衛(wèi)低聲道:“回去吧?!?/p>
護衛(wèi)應(yīng)了一聲,依舊沉默地跟隨著他。
走在回客館的路上,張良的心緒比來時更加紛亂。市井的生機、官吏的“寬和”、工地的秩序、還有那個驚鴻一瞥、鋒芒初露的陳平……
咸陽,這個他本欲傾覆的帝國心臟,正在他面前展現(xiàn)出一種復雜而陌生的面貌。
它依舊強大,卻似乎不再僅僅依靠嚴刑峻法,它依舊集權(quán),卻在某些角落透出詭異的活力與人情味。
自己,該何去何從?
張良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信念,動搖了。而與陳平的短暫對視,仿佛是一個無聲的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