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張各莊外的臨時營地里少了白日的緊張與喧囂,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響,映照著戰(zhàn)士們年輕而疲憊的臉龐。晚風帶來田野里玉米稈沙沙的聲響,夾雜著若有若無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撩動著人心底最柔軟的弦。
一場小范圍的戰(zhàn)斗總結會后,幾個來自關內的老戰(zhàn)士沒有立刻散去,圍坐在一處火堆旁。有人摸出小心保存的、磨得發(fā)亮的煙斗,填上劣質的煙絲,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眼神有些飄忽。
“這東北的黑土地,是真肥啊……可再肥,也比不上俺老家那山坡地上的紅土親切?!闭f話的是機槍手老楊,河北人,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這時候,老家那棗樹,該掛果了吧?青疙瘩似的,看著就牙酸……”
旁邊一個年輕的四川兵小劉,抱著膝蓋,輕聲哼起了家鄉(xiāng)的小調,調子婉轉悠揚,帶著川江號子的韻味,歌詞聽不真切,但那思鄉(xiāng)的愁緒,卻隨著夜風飄散開來。
“別哼了,心里怪堵得慌?!绷硪粋€山東籍的老兵嘆了口氣,從貼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封磨損嚴重的信,就著火光,又一次細細地看,盡管那上面的字跡他早已能背下來。那是他參軍前,識字不多的媳婦托村里先生寫的,告訴他家里一切都好,娃會叫爹了,讓他安心打仗。
一時間,火堆旁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哨兵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
這細微的情緒波動,沒有逃過查哨的林鋒的眼睛。他站在營地的陰影里,看著那些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年輕,又格外沉重的背影。他聽到了那若有若無的鄉(xiāng)音小調,看到了那被反復摩挲的家書。
他自己呢?他的“家鄉(xiāng)”又在何處?那個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二十一世紀,此刻如同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沒有親人等候,沒有熟悉的街巷,只有這個烽火連天、肩負著沉重使命的1947年。他的思鄉(xiāng),是一種更深沉的、無人可訴的孤獨。但這種孤獨,被他強行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因為他是“雪狼”的魂,是上千弟兄的主心骨。
他默默轉身,走向團部。第二天,他叫來了后勤負責人和文書。
“統(tǒng)計一下,各營連還有多少關內籍的戰(zhàn)士,特別是家里長時間沒有音信的。以團部的名義,想辦法通過地下交通線,盡量幫他們往家里捎個口信,報個平安。實在聯(lián)系不上的,也要登記造冊?!绷咒h吩咐道,語氣平靜。
文書有些為難:“團長,這……戰(zhàn)線阻隔,敵人封鎖嚴密,恐怕很難……”
“盡力而為?!绷咒h打斷他,“哪怕只有一封信能送到,也是好的?!彼肋@很難,但他必須做點什么。
接著,他又對周大海說:“老周,通知各連,訓練間隙,可以組織戰(zhàn)士們唱唱家鄉(xiāng)的歌,聊聊家鄉(xiāng)的風俗。晚上文化課,除了識字和政治學習,也可以讓戰(zhàn)士們寫寫家書,哪怕暫時寄不出去,寫出來,心里也能舒坦點。”
周大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鋒的用意,獨臂重重一拍大腿:“還是團長你想得周到!我這就去辦!這幫小子,是想家了?!?/p>
幾天后的傍晚,營地一角傳來了熱鬧的聲響。在周大海的鼓動下,一場非正式的“家鄉(xiāng)故事會”開始了。戰(zhàn)士們圍坐在一起,聽著老楊講河北老家的驢肉火燒,聽小劉描述四川盆地的麻辣火鍋(盡管大多數(shù)人聽不懂什么是“火鍋”),聽山東兵夸耀老家的煎餅卷大蔥……笑聲、爭論聲、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思鄉(xiāng)的愁緒似乎在這種分享中,被沖淡了一些。
林鋒遠遠地看著,沒有走近。他看到水生獨自一人坐在稍遠的地方,擦拭著他的狙擊槍,神情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林鋒注意到,在水生的槍托上,不知何時,用刀小心翼翼地刻上了一個小小的“湘”字。
沈寒梅背著藥箱從旁邊經(jīng)過,看到林鋒,停下腳步,輕聲說:“這樣挺好。戰(zhàn)士們心里松快些,傷口也好得快。”
林鋒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熱鬧的人群,投向西南方向那繁星點點的夜空。那里,是無數(shù)戰(zhàn)士魂牽夢縈的故土。
思鄉(xiāng)之情,是戰(zhàn)爭中無法避免的柔軟。它不會削弱鋼鐵的意志,反而讓戰(zhàn)士們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何而戰(zhàn)——為了身后那片生養(yǎng)他們的土地,為了土地上千千萬萬個等待團圓的家庭。
“通知哨位,加強警戒?!绷咒h收回目光,對身邊的警衛(wèi)員低聲命令,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峻,“尤其注意東南方向,那片林子,太安靜了?!?/p>
情感的慰藉是必要的,但戰(zhàn)場容不得絲毫松懈。尤其是在這個“獵犬”可能潛伏在側的夜晚。思鄉(xiāng)的柔情的背后,是必須時刻緊繃的、獵人與獵物之間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