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重重宮門,路過肅立的侍衛(wèi),那些侍衛(wèi)在他經過時無聲跪倒,頭埋得極低,不敢窺視帝王此刻的狼狽與陰郁。
不知不覺,他竟走到了御花園深處。這里遠離前朝的喧囂,綠蔭濃密,蟬鳴聒噪,是他偶爾能短暫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地方。
然而此刻,熟悉的景致映入眼簾,卻只讓他感到一陣更深的刺痛。
湖心亭依舊精巧,垂柳翠綠如瀑。
可如今……舅舅的“分析”,言官的“死諫”,如同一只只無形的大手,要將皇后從他身邊推落深淵。
他們口中的“大局”,就是要犧牲掉那個溫婉如水、照亮他冰冷帝王生涯的女子嗎?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兆地襲來。
白朗猛地扶住一株粗糙的樹干,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喉間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一絲暗紅的血線沿著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黑色的御前袍服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更深的痕跡。
劇烈的咳嗽牽動了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委屈、憤怒、背叛的痛苦再次如潮水般洶涌襲來,幾乎將他擊垮。
他靠著樹干滑坐在地,額頭頂著冰涼的樹干,肩膀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陽光透過濃密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灼熱晃動的光斑。
他坐在地上,像個迷路的孩子,又像一頭被拔掉利爪和尖牙的困獸。御袍上的血跡刺目驚心。
就在這死寂的、只有蟬鳴鼓噪和風吹樹葉沙沙聲的時刻,一股極其幽微、卻又?異常熟悉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鉆入了他的鼻息。
這香氣……
白朗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的花木。
他看到了不遠處幾株?繁茂的石榴樹。正值六月下旬,枝頭石榴花如火,開得正盛。
但那濃郁的、近乎甜膩的香氣本該撲鼻而來,此刻卻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只余下一絲若有若無、掙扎著想要靠近他的甜馨氣息?。
然而這熟悉的甜香,卻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記憶深處最柔軟、最無法設防的閘門。
是兒時,在鎮(zhèn)北王府的后花園里。那時的舅舅,雖然威重,眉宇間卻帶著對他這個體弱外甥的真切關懷。
也是在這樣一個?蟬聲喧囂的盛夏?,舅舅高大的身影抱著年幼的他,走到一株?果實累累的粗壯石榴樹下?。
舅舅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掉落在地、卻依舊鮮紅的石榴花,放在他的小鼻尖前,醇厚的聲音帶著笑意:“朗兒聞聞,這叫安石榴,最是吉祥。香不香?”
小白朗用力吸著氣,那獨特的、帶著果木氣息的甜香鉆入心脾,他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
舅舅看著他笑,眼神里是純粹的慈愛和暖意,那時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落在他剛毅的側臉上,是那樣的溫暖而真實。
“等朗兒長大了,舅舅帶你摘最大最甜的石榴?!卑讘?zhàn)如是許諾。
記憶中的溫暖香氣與此刻御花園里那掙扎縈繞的稀薄氣息交織、碰撞。
“舅舅……帶你摘……最大最甜的石榴……”白陰無意識地喃喃重復著,指尖深深摳進身下溫熱的泥土里。
巨大的諷刺感如同淬毒的冰水,兜頭澆下!那個曾抱著他聞石榴花香、許諾帶他摘果子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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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卻用最“冷靜”的方式,將他和他的心底最后一絲對親情的奢望,一并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夕陽熔金,將長安城連綿起伏的琉璃瓦頂染成一片悲壯的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