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鐘聲仿佛還在宮墻的琉璃瓦上震顫,余音卻被鉛灰色的厚重云層吞沒。
白戰(zhàn)勒馬于宮門高大的朱漆門檻之外,身下通體如墨、四蹄霜白的“踏雪”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驟然凝滯的空氣中瞬間模糊。
方才朝堂上錦繡波濤的退潮似乎還在身后喧囂,他逆流而出的身影,確如一柄沉甸甸、帶著歲月銹跡的古戟,鑿開了那一片浮華的洪流。
此刻,那份逆流而行的孤絕感并未消散,反而在空曠的宮前廣場上沉淀下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上。
空氣粘稠得如同浸透了桐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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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濃云低垂,翻滾著,醞釀著一種不祥的靜謐。
不是烏云壓城城欲摧的凌厲,而是更令人窒息的沉悶,像一張浸透了水的巨大毛氈,兜頭罩下。
遠處,一聲綿長而滯重的悶雷碾過蒼穹深處,聲音不大,卻震得人心頭發(fā)慌,像大地深處的呻吟。
白戰(zhàn)下意識地緊了緊握韁的手,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套傳來。
張仲庭在宮門外駐足。陰沉天際滾過悶雷,他望著白戰(zhàn)單騎遠去的塵煙,忽然將裂笏交給侍從:“送去?少府監(jiān)?鑲金修補?!?/p>
李德全蟠龍柱后那抹新鮮如血的墨跡——“酉時三刻,突厥馬隊入金光門”,如同烙印,燙在他的意識里,比這悶雷更讓他心神不寧。
酉時……距離現(xiàn)在,尚有幾個時辰的緩沖,但猛獸已然入籠,獠牙雖隱,腥膻已至。
他最后瞥了一眼宮門方向。張仲庭那頂?shù)驼{(diào)卻奢華的官轎剛剛起行,轎簾垂落,隔絕了那張老狐貍最后一絲莫測的笑意。
“鑲金的枷鎖…”白戰(zhàn)心頭無聲掠過張文淵那句飄散在風(fēng)中的嘆息。
象牙笏板上的裂痕,蜿蜒如閃電,又何嘗不是這煌煌天闕下,無數(shù)道或明或暗的裂痕之一。
他用金粉修補裂痕,可這即將入城的突厥馬隊,又會在這長安城的肌理上劃下怎樣一道血痕。
念頭一閃而過,白戰(zhàn)猛地一夾馬腹,踏雪會意,沉穩(wěn)地邁開步子,離開了這象征著帝國最高權(quán)柄亦是最大漩渦的核心地帶。
宮前廣場由巨大的青石板鋪就,此刻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馬蹄鐵叩擊其上,發(fā)出清脆而單調(diào)的“噠、噠”聲,在空曠中傳出很遠,又被無形的沉悶迅速吸收。
巡邏的金吾衛(wèi)甲士列隊走過,盔纓在無風(fēng)的空氣中紋絲不動,只有沉重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帶著一股肅殺的僵硬。
他們的目光掃過白戰(zhàn),認出那身與普通武官不同的紫色朝服,微微躬身致意,眼神卻像蒙了塵的琉璃珠,空洞而警惕。
白戰(zhàn)微微頷首回禮,感受到一種同樣沉重的壓抑,如同此刻的天氣,凝固在每一個守衛(wèi)皇城的士兵肩頭。
穿過廣場,踏入通往朱雀大街的御道。道路筆直寬闊,可容十六匹駿馬并行,此刻卻因時辰尚早而顯得行人稀疏。
道路兩旁植有高大的槐樹與榆樹,枝葉繁茂,此刻卻失去了往日的鮮活碧翠。
在濃云的籠罩下,呈現(xiàn)出一種沉郁的墨綠色,層層疊疊,遮天蔽日,仿佛為這條天子御道搭起了一道無盡的幽暗長廊。
馬蹄下的青石板變成了更為平整的御道石磚,蹄聲被厚實的磚地和濃密的樹蔭消解了幾分清脆,變得越發(fā)低沉、壓抑,每一步都像踏在緊繃的鼓面上。
悶雷再次傳來,這次似乎近了些,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躁動。
幾滴冰冷的液體倏地砸落在白戰(zhàn)冰冷的肩膀上,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瞬間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緊接著,又有幾滴落下,稀疏,卻大而沉重,帶著試探的意味。
雨,終究是來了。沒有狂風(fēng)呼嘯的前奏,沒有電閃雷鳴的開場,只有這沉重、冰冷、帶著土腥氣的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