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被這細微的動作驚動,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神依舊有些空洞,但看向她時,那份依賴和尋求慰藉的渴望卻清晰無比。
“玉兒…”他終于發(fā)出嘶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揮之不去的驚悸。
“嗯,我在。”拓跋玉應(yīng)著,俯身拿起放在床邊矮凳上的溫熱濕帕,動作輕柔地為他擦拭臉上的冷汗污跡。
溫熱的濕意觸及皮膚,白戰(zhàn)微微一顫,隨即像是汲取到暖意,緊繃的下頜線松弛了幾分。
她擦得很仔細,額頭,鬢角,臉頰,下頜,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擦至頸側(cè)時,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一道隱藏在衣領(lǐng)下的、陳舊卻猙獰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一場致命刺殺留下的印記。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眸色更深,指尖在那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帶著無聲的撫慰,然后繼續(xù)向下。
楚言的效率極高,很快,內(nèi)室被清理干凈,破碎的瓷片和狼藉的水跡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那只冷透的藥碗也被無聲收走,連同碗底那只“沉默的眼睛”。同時,熱水、銅盆、布巾、以及盛著清粥小菜的食盒也悄然送了進來。
拓跋玉挽起寬大的衣袖,露出兩截皓腕。她先在銅盆中凈了手,試了試水溫,才將另一個盛著熱水的木桶放在白戰(zhàn)腳邊。
她蹲下身,當那雙屬于頂尖武者的、骨節(jié)分明卻布滿了新舊疤痕與厚繭的大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冰冷,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時。
拓跋玉沒有半分猶豫。她伸出雙手,穩(wěn)穩(wěn)地托住他的腳踝,將其緩緩浸入溫度稍高的水中。
“嘶…”滾燙的水溫讓冰冷的腳瞬間刺痛,白戰(zhàn)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想縮回腳。
“忍忍,寒氣重,得燙透才好?!蓖匕嫌竦穆曇舨淮螅瑓s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雙手穩(wěn)穩(wěn)地按住了他的腳踝,力道恰到好處地阻止了他退縮的動作,又不會弄疼他。
白戰(zhàn)沒有再動。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蹲在自己腳邊的妻子身上。
晨曦透過窗紗,在她低垂的頸項和專注的側(cè)臉上鍍了一層柔光。
她烏黑濃密的發(fā)髻間,一支簡潔的白玉簪泛著溫潤的光澤。眼前的景象,與記憶深處某個血腥冰冷的畫面詭異地重疊、交織。
酷寒的記憶,如同深淵底部蟄伏的巨獸,被這熟悉的觸碰徹底驚醒,咆哮著撞碎時空的壁壘,蠻橫地將他拖拽回去!
?囚籠。無邊無際的囚籠。?
那不是人間的牢房,是矗立在北境狼族王庭最深處的“寒淵窟”。
終年不化的玄冰凝成巨大的柵欄,縫隙間呼嘯著裹挾冰晶的罡風,空氣里彌漫著鐵銹、血腥和一種深入靈魂的、絕望的凍土氣息。
狼族少主雪奴亦是如今的白戰(zhàn),他被數(shù)條粗如兒臂的寒鐵鎖鏈牢牢縛在中央的冰柱上,鎖鏈深深勒進皮肉,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起撕裂的痛。
雙足赤裸,深陷在厚厚一層由守衛(wèi)每日傾倒的、泛著幽藍寒光的“冰魄雪”中。
那不是普通的雪,是狼族圣地深淵采集的奇寒之物,觸之如萬針攢刺,瞬間便能凍結(jié)血脈。
極致的寒冷,早已超越了“冷”的概念。那是靈魂都被凍斃的麻木,是生命之火在無盡黑暗中被一點點抽離的虛無。
每一次微弱的血脈搏動,從心臟艱難地泵向冰冷的肢體末端,帶來的都不是生機,而是鉆心蝕骨、讓人恨不得將自己碾碎的劇痛!
就在意識快要被那麻木的冰淵徹底吞噬時,沉重的鐵靴踏碎冰雪的聲音傳來。
一個高大、披著漆黑狼皮大氅的身影,在數(shù)名守衛(wèi)的簇擁下,踏入了這片死亡的領(lǐng)域。他的王兄——朔岄。
“嘖,還沒死透?”朔岄的聲音帶著金屬刮擦般的獰笑,回蕩在空曠的冰窟里,激起無數(shù)陰冷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