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身影完全越過門檻的剎那,李德全手上力道陡增。
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石,維持著絕對的恭敬姿態(tài),將兩扇沉重的門扉以最快的速度、最輕的動靜向內(nèi)合攏。
“砰!”
一聲沉悶卻無比厚重的撞擊聲響起。
兩扇巨大的朱漆殿門嚴(yán)絲合縫地閉合在了一起。
門楣上方的雕龍仿佛在黑暗中同時閉緊了眼睛。
門上那對巨大的鎏金獸首銜環(huán),在震動中微微晃了一下,冰冷的金屬光澤在門合的瞬間黯淡下去。
最后一線晨光被徹底隔絕在外。殿內(nèi)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幾盞跳躍的宮燈,光線驟然顯得更加昏黃、搖曳不定。
這聲門合的巨響,如同一個信號,一個解除定身魔咒的開關(guān)。
那聲音的余波還在殿梁間嗡嗡回蕩,如同無形的漣漪擴散開去。
跪在殿門內(nèi)側(cè)陰影里的兩名小太監(jiān),身體猛地一軟,仿佛被抽掉了骨頭,幾乎要癱倒在地。
其中一個身形單薄的,控制不住地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抽噎,又立刻用牙齒狠狠咬住了下唇。
生生將那聲音憋了回去,只留下牙齒深陷唇肉的印痕和眼中瞬間涌上的水光,在昏暗光線下閃著恐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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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年紀(jì)稍長的太監(jiān),整個后背的衣料被冷汗迅速浸透,緊貼著顫抖的皮膚,顏色深了一塊。
他急促地、貪婪地、幾乎是無聲地大口喘息著,肩膀劇烈地起伏,如同瀕死的魚。
靠近暖閣門簾處跪著的宮女們,緊繃如鐵索的脊背也終于垮塌下來。
幾人身體微微搖晃,其中一個梳著雙丫髻、年紀(jì)最小的宮女,支撐身體的雙臂明顯在劇烈顫抖。
手肘處的宮裝布料摩擦著冰冷的地磚,發(fā)出細微的嗚咽般的“簌簌”聲。
她旁邊的宮女,抬起袖子,飛快地、近乎粗暴地擦拭著自己額角和鼻尖涔涔的冷汗,袖口精致的刺繡被濡濕一片深色。
所有人的頭顱,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在同一瞬間,帶著一種遲滯而驚懼的緩慢節(jié)奏,抬了起來。
目光,帶著劫后余生的惶恐、無法掩飾的敬畏,以及一絲茫然,穿透尚未完全沉淀的、帶著塵埃微粒的昏暗空氣,齊刷刷地投向,那兩扇剛剛合攏、巍然緊閉的朱漆殿門。
熹微的晨光,仿佛追隨著那抹玄色龍影流轉(zhuǎn)的方向,悄然攀上了數(shù)條街巷外的鎮(zhèn)北王府那高大的門楣。
王府門前,兩尊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石鼓門墩默然矗立,其黝黑的石面上凝結(jié)著細密的露珠,在初陽下映出點點微光,轉(zhuǎn)瞬便有滑落的痕跡。
朱漆大門緊閉,銅環(huán)肅穆,門檐下懸掛的燈籠早已熄滅,只余一絲昨夜未曾散盡的油脂氣息,混在潮濕凝滯的晨靄里。
偌大的府邸尚在黎明將褪的薄寐中沉寂,唯有側(cè)門附近馬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煩躁的響鼻與蹄子刨地的輕響。
以及伙房煙囪里飄出的、稀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幾縷青灰色灶煙,倔強地試圖升騰,卻被厚重粘稠的空氣沉沉壓下。
門房當(dāng)值的老管家敞開了汗?jié)竦念I(lǐng)口,在門洞的陰影里煩躁地蹭了蹭鞋底沾著的泥濘。
額角滲出細汗,他警惕而茫然地抬眼望了望皇城的方向。
渾然不覺那挾裹著帝國重壓的、已染上灼熱底色的朝霞,正沉沉地壓向這片尚在悶熱中假寐的武將門庭。
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仿佛已隨著這濕漉漉的暑氣,無聲地蒸騰、彌漫,浸潤了王府圍墻下的每一寸燥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