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這聲噴嚏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擰開了唐三藏被焦慮和自責凍結(jié)的神經(jīng)。
他猛地睜開一直緊閉的雙眼,視線慌亂地落在顧清歌身上。
少女烏發(fā)微亂,幾縷青絲黏在蒼白的頰邊,單薄的衣衫勾勒出伶仃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脆弱。
他這才驚覺自己的疏忽——她病體未愈,又穿得如此單薄在這陰冷的船艙里與他僵持!
一股強烈的憐惜和懊悔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扯過一旁散開的、尚帶著他體溫的厚實衾被。
那錦被入手沉甸甸的,繡著繁復的蓮紋。他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急切,卻又在即將觸碰到她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最終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tài),將那厚重的溫暖嚴嚴實實地裹在她身上,從肩膀一直裹到腳踝,只露出一張帶著慍怒和些許茫然的小臉。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那柔軟布料下包裹的溫熱軀體燙到一般,猛地向后彈開,幾乎是跌坐回床沿。
他再次緊緊閉上雙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胸膛起伏,默念著清心咒文。
試圖壓下心底翻涌的、不合時宜的悸動與那幾乎要沖破理智的靠近欲望。
那串重新雕刻的紫檀佛珠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肩頭突如其來的重量和暖意,驅(qū)散了刺骨的寒。顧清歌下意識地抬起頭,撞進一雙剛剛睜開、盛滿了擔憂與某種更深沉情緒的眸子里。
那目光太過直接,太過溫柔,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帶著不容置疑的暖意,幾乎要將她溺斃其中。
她心尖止不住的輕顫,如同被細密的針扎了一下,又酸又麻。
幾乎是瞬間,她便倉皇地垂下了眼簾,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劇烈地顫抖著。
“不能看!不能看他的眼睛!”她在心底無聲地吶喊。
那里面藏著她無法抗拒的深淵,一旦跌入,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想要疏遠、想要了斷的決心,便會在他這樣專注而深情的注視下,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用這細微的痛楚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細微的動靜并未逃過唐三藏的感知。他捕捉到她抬頭的一瞬,黯淡的眼底驟然像被投入火種,猛地亮起驚人的光彩。
俊朗的臉上立即迸發(fā)出純粹的驚喜,仿佛久旱逢甘霖的旅人。
然而,這份光芒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瞬。他眼睜睜看著她飛快地垂下頭,像一只受驚的鴕鳥。
將整張臉深深埋進曲起的雙膝之間,只留給他一個抗拒的、蜷縮的背影。
那驟然熄滅的光彩,如同被狂風席卷的燭火,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唐三藏。
他挺拔的脊背似乎佝僂了一些,頭深深地低垂下去,額前因低俯形成的陰影沉沉地籠罩著眉眼。?
此刻的他,哪里還有半分寶相莊嚴、俯瞰眾生的圣僧模樣?
倒像極了一只被主人狠心遺棄在凄冷雨夜里的、無家可歸的幼犬或小貓。
濕漉漉的皮毛緊貼著瘦弱的身體,渾身上下都寫滿了被拋棄的、無聲的哀傷與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