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熔金,將長安城連綿起伏的琉璃瓦頂染成一片悲壯的赤紅。
光,是暖的,投在坤寧宮鋪陳如鏡的金磚地面上,卻只映出一片冰冷的輝煌。
殿內,沉水香在錯金博山爐里靜靜焚燒,淡青色的煙痕筆直上升,在透過雕花長窗的、被切割成幾何形狀的余暉中,顯得格外凝滯。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莊重,連侍立在鎏金大柱旁的宮女太監(jiān)們,呼吸都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份華美下的寂靜。
皇后張靜姝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鈿的梳妝臺前,銅鏡映出一張依舊姣好卻難掩倦意的容顏。
她剛卸下大妝,烏發(fā)松松挽就,只簪了一支素凈的羊脂白玉簪。
手中拿著一柄象牙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發(fā)尾,眼神卻落在鏡中某個虛空之處,似乎穿透了華麗的宮室,望向了更遙遠、也更沉重的地方。
貼身女官素心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錦盒,里面是幾件精巧的首飾,正待皇后挑選明日佩戴。
就在這時,殿外本應肅穆的廊道上,傳來一陣急促得近乎失儀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慌亂,重重地敲打在坤寧宮過于安靜的地面上,也敲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jiān)們飛快地交換了一個驚疑的眼神,又迅速低下頭去,氣氛瞬間繃緊。素心捧著錦盒的手微微一顫。
張靜姝梳發(fā)的動作頓住了。鏡中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驀地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她并未回頭,只是將象牙梳輕輕擱在鋪著明黃錦緞的桌面上,發(fā)出“嗒”一聲輕響。
腳步聲在殿門外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李德全那特有的、帶著太監(jiān)特有的圓潤卻因極度焦急而變得尖利嘶啞的聲音,穿透厚重的殿門,帶著不顧一切的顫抖:
“奴才李德全,求見皇后娘娘!有十萬火急之事,懇請娘娘恕奴才死罪,容奴才面稟!”
“十萬火急”?在這宮禁森嚴之地,能讓御前總管太監(jiān)李德全如此失魂落魄、甘冒“死罪”闖宮求見的“急事”……張靜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她緩緩站起身,淺紅色的家常宮裝裙裾如水般流瀉而下。
她沒有立刻宣召,而是走到臨窗的貴妃榻旁,目光投向庭院中那幾株在暮色里枝葉凋零的石榴樹。
紅艷的果實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枯枝倔強地刺向血色天空。
“宣吧?!彼穆曇舨桓?,卻清晰地傳到殿外,帶著一種風雨欲來前的平靜。
沉重的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李德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全然失了往日御前大總管那份八風不動的沉穩(wěn)。
他身上的御賜蟒袍沾滿了塵土,下擺和膝蓋處更是有明顯的泥污,仿佛剛從泥地里掙扎出來。
花白的發(fā)髻散亂,汗水浸透了額發(fā),黏在溝壑縱橫的臉上。
他一進門,便“撲通”一聲,用盡全身力氣般重重跪倒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那沉悶的撞擊聲讓殿內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娘娘!娘娘!奴才……奴才罪該萬死!斗膽驚擾鳳駕……”他喘息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額頭死死抵著地面,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求娘娘救救皇上!救救皇上??!”
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素心手中的錦盒“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幾支金簪玉簪滾落出來,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宮女太監(jiān)們更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屏住了。
張靜姝霍然轉身!她的臉色在瞬間褪盡了血色,宛如上好的細瓷,蒼白得近乎透明。
寬大的袖袍下,雙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的尖銳刺痛,才勉強維持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