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聾了嗎?”胡院判的咒罵變本加厲,枯瘦的手捶打楚言肩背,“趕著去投胎,也得容老夫喘口氣!王府的駿馬是吃風(fēng)長大的不成?”
楚言終于側(cè)過半張臉,下頜線繃如刀削?!霸号写笕耍甭曇羯硢∪绱值[磨石。
“巳時將盡。”短短四字,卻讓胡濟世所有叫罵噎在喉頭。他渾濁老眼望向日晷般的屋影,面色倏然灰敗,終于閉口,只余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響。
長街兩側(cè),茶樓酒肆的喧囂漸起,說書人的醒木聲、胡姬的鈴鼓聲飄過,卻似隔著一層琉璃,這浮世煙火,與他們奔赴的死生之境無關(guān)。
藥童的喘息與哭腔從后方追來,似一縷游絲。“等……等等我!”
少年肩扛藥箱,踉蹌狂奔,布鞋早被石板磨穿,足底滲出血跡,在青磚上踏出淡淡紅痕。
藥箱銅扣震開,黃芪當(dāng)歸撒了一路,他不敢停步,只胡亂抓撿幾把塞回懷中。
楚言余光瞥見,猛勒韁繩。烏騅長嘶人立,胡院判驚叫著摟緊他后腰。
“院判且忍忍,”楚言聲音罕見地緩了一絲,待藥童連滾帶爬追至馬側(cè),他俯身探臂,竟單手將那沉重藥箱拎起,橫置身前。
藥童涕淚交加,攀著馬鐙想爬上來,卻被楚言冷眼制止。
“跟緊?!倍秩玷F令,少年抹了把臉,咬牙邁開雙腿。
王府的蟠龍金釘門漸近,晨曦為獸首門環(huán)鍍上冷金。門前石獅沉默矗立,瞳孔空洞,似在俯瞰這場倉皇的奔命。
楚言勒馬剎停的剎那,胡院判幾乎軟癱墜地。
楚言卻搶先翻身而下,猿臂舒展,穩(wěn)穩(wěn)托住老者腋下,動作竟透出幾分突兀的斯文。
“院判小心。”他低語,攙扶的力道溫和克制,與先前判若兩人。
胡院判雙腳觸地,膝頭一軟,若非楚言支撐,早已跪倒。
他驚魂未定地瞪著楚言,卻見青年侍衛(wèi)眉宇間戾氣盡斂,只剩一片沉寂的疲憊。
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此刻竟蒙著血絲織成的網(wǎng)。
藥童終于撲到門階前,癱坐在地劇烈嗆咳,藥箱歪倒,紫檀聽診筒滾落塵埃。
朱漆大門轟然洞開,王府管家早已躬身候立,面如金紙?!俺绦l(wèi),胡院判,王爺在澄心堂……”
話音未落,楚言已攙著胡濟世跨過尺余高的門檻。藥童掙扎爬起,抱起藥箱追上。一入府內(nèi),森然死寂如冰水當(dāng)頭澆下。
晨光被高墻飛檐切割成慘淡光束,空氣里浮動著未散的安息香氣,卻壓不住那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三人腳步匆促,穿過三重院落。漢白玉影壁矗立眼前,浮雕的麒麟踏云回首,眼珠嵌著黑曜石,冷冰冰凝視來客。
胡院判腳步虛浮,官袍下擺掃過石階積塵,藥童緊隨其后,藥箱銅扣撞擊聲在空曠庭院里激起回音,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弓弦上。
澄心堂的雕花門扉漸近,紫檀木門扇緊閉,纏枝蓮紋在昏暗光線下如盤曲的毒蛇。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
門前侍衛(wèi)垂手侍立,盔甲縫隙滲出冷汗。楚言松開胡院判,深吸一氣,抬手推向門扇。
“吱呀”一聲鈍響,木門緩緩敞開。外廳景象映入眼簾:青銅獸爐吐著稀薄煙縷,地面金磚光可鑒人,卻冷得像冰河。
白戰(zhàn)背門而立,玄色蟠龍常服融在陰影里,似一尊凝固的煞神。他并未回頭,只將掌心按在圈椅靠背。
椅上,拓跋玉王妃裹在玄色披風(fēng)中,烏發(fā)如瀑散落椅背,露出的半張臉蒼白如雪,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楚言停在門檻外,垂首肅立。風(fēng)塵仆仆的汗腥味與他身上未散的殺伐氣,被堂內(nèi)陰寒瞬息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