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比平日更加蠟黃,嘴唇緊抿著,嘴角的法令紋深刻如刀刻。
她同樣感受到了那侵入的寒意,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抵御著那刺骨的冰冷。她的心思顯然已不全在眼前的擺膳上。
目光數次看似無意地掃向圈椅的方向,又迅速垂下,眉宇間積壓著更深的憂慮。
當最后一道菜品:一個盛著翠玉羹的薄胎甜白瓷碗被穩(wěn)穩(wěn)放在桌上時,她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擺膳甫一完畢,李嬤嬤立刻上前半步,對著白戰(zhàn)的方向,腰彎得更深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王爺、王妃慢用,奴婢們告退了?!?/p>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急迫。
白戰(zhàn)的目光依舊膠著在圈椅中人身上,仿佛外界的一切聲響都隔著一層濃霧。
他只微微抬了下手,幅度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甚至連頭都沒有轉動半分,算是準了。
仿佛得了特赦令,李嬤嬤立刻轉身,對眾婢女使了個凌厲的眼色。
丫鬟們如蒙大赦,動作比來時更加迅捷無聲,幾乎是踮著腳尖,流水般向門口退去。
她們收拾空食盒的動作帶著一種逃也似的麻利,生怕多停留一秒。
那個捧湯盅的小丫鬟,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收拾時碗盞輕輕磕碰了一下,發(fā)出輕微的一聲“?!?。
這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嚇得她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煞白,驚恐地看向李嬤嬤。
李嬤嬤嚴厲地剜了她一眼,目光如冰錐,那丫鬟嚇得一哆嗦,幾乎要哭出來,慌忙低下頭,動作更快地收拾好,幾乎是貼著同伴的背脊逃了出去。
厚重的錦緞門簾再次落下,隔絕了堂內的暖香與光影,也隔絕了那無聲的威壓。
門簾落下的瞬間,最后一絲光亮消失,門外是無邊無際、砭人肌骨的寒夜。
甫一踏出院門,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冰冷的鋼針,猛地扎透了丫頭們單薄的棉衣,直刺肌膚。
那剛剛還在堂內凍得麻木的四肢,此刻被更猛烈的寒氣侵襲,瞬間從骨頭縫里透出針扎似的銳痛。
她們下意識地將脖子深深縮進衣領里,雙手緊緊攏在袖中抱住食盒提梁,佝僂著背,頂著撲面而來的風刀霜劍,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燈火黯淡的下人聚居區(qū)域疾走。
腳下的青石板路在日間融雪后又凍了一層薄薄的“地穿甲”,每一步都滑得讓人心驚,稍不留神就會摔個仰面朝天。
“快些!都跟緊了!”李嬤嬤走在最前,她的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裹挾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這天殺的老天爺,凍死人了!這飯菜再耽擱一歇,全得結成冰坨子!”
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眾人背上。誰都知道這話的分量。主子們的飲食講究時令火候,冷了味道不對尚算是小事。
可她們這些下人的飯食,本就粗糙簡單,若是再凍成了冰疙瘩,不僅難以下咽,重新熱過更是麻煩無比。
那小灶房只有幾個鐵鍋,熱一次飯費柴費力不說,等輪到自己那份熱好,前半夜都過去了。
更別提重新熱過的飯菜,無論什么滋味都只剩下一股子糊鍋底和水汽的怪味,米粒硬邦邦,菜葉子蔫黃軟爛,湯更是寡淡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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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滴水成冰的時節(jié),一碗熱氣騰騰、哪怕是粗糲的飯食,都是冰冷的黑夜里唯一能暖到肚腸的慰藉。失去這份溫熱,漫漫長夜將更加難熬。
寒風呼嘯著灌入狹窄的巷道,吹滅了兩個小丫鬟手中提著的、用來照路的微弱燈籠。黑暗瞬間吞噬了這支小小的隊伍,只剩下風雪的嘶吼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一個走在最后的瘦小丫頭腳下一滑,“噗通”一聲摔倒在地,沉重的空食盒脫手摔出老遠,在冰面上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她痛呼一聲,掙扎著想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