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戰(zhàn)緊繃的肩背似乎也隨著她的平息而微微放松了一絲。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因劇烈嘔吐而溢出的生理性淚水,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楚言抓住這短暫的間隙,如同得到赦令般,以最快速度、最輕的動作。
將食盒悄然放到書案一角,甚至不敢讓碗碟發(fā)出一絲碰撞聲。
他甚至不敢抬眼確認王爺是否注意到他,迅速躬身,倒退著。
卻像融入陰影的壁虎,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彌漫著痛苦與極致柔情的內(nèi)帳空間。
直到厚重的帷幕重新落下,隔絕了內(nèi)里的景象,他才感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后背已是一片冰涼,那是冷汗浸透的感覺。饑餓感后知后覺地猛烈襲來,胃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帥帳外撲面而來的軍營氣息:汗味、皮革、塵土、馬糞、還有遠處飄來的食物香氣,讓楚言有種重返人間的恍惚感。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殘余的悸動和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幾乎是小跑著沖向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營地伙房。
七月的伙房,如同地獄的入口,巨大的灶臺火光熊熊。
數(shù)口能煮下一整頭羊的鐵鍋翻滾著滾燙的湯水,蒸汽夾雜著油煙升騰彌漫。
將整個空間籠罩在悶熱、潮濕、油煙嗆人的云霧里。
火頭軍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油光發(fā)亮,汗珠似小溪般在虬結(jié)的肌肉溝壑中流淌,吆喝聲、鍋鏟碰撞聲、劈柴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楚言一眼就看到角落里一張油膩的條凳上坐著的江木。
江木正捧著一個粗瓷大海碗,埋頭對付著碗里小山般的黍米飯和油汪汪的燉肉,吃得頭也不抬。
旁邊稍顯干凈些的空位上,坐著錦書和浮春。兩人也各自捧著一個稍小的粗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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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瓷碗中是濃稠奶白、香氣撲鼻的羊肉湯,點綴著幾片翠綠的野菜。
她們小口小口地啜飲著,動作拘謹而緩慢,猶如那碗湯有千鈞重。
浮春的眼眶還有些微紅,錦書則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沾著灰塵的臉上投下陰影,神情麻木,與周遭喧囂奔放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她們身上狼狽的痕跡雖已簡單清理過,但疲憊與那份深入骨髓的沉重壓力感,依舊清晰地刻在眉宇之間。
“楚頭兒!這邊!”一個大嗓門響起,正是掌管這處伙房的火頭軍大叔。
他身材粗壯,圍著一條油漬麻花的皮圍裙,禿頂锃亮,剩余一圈頭發(fā)花白雜亂。
滿臉被灶火熏烤出的深刻褶皺里卻嵌著一雙炯炯有神、透著樸實和善的眼睛。
此刻他也捧著一個巨大的海碗,里面堆滿了食物,朝楚言咧嘴笑著。
露出一口被旱煙熏得發(fā)黑的牙齒,“給你留好了!老張頭的羊肉湯,今兒加了點新采的清心草,去膻解膩,還降暑氣!快嘗嘗!”
楚言感激地點點頭,接過旁邊伙夫遞來的盛滿熱湯和幾塊帶筋羊肉的大碗。
滾燙濃郁的香氣沖入鼻腔,肚子立刻雷鳴般響了起來。
他顧不得凳子上蹭的油污,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扒拉了一大口黍米飯,又狠狠灌了一大口羊湯。
那湯果然鮮美異常,入口醇厚,帶著羊肉特有的肥腴卻不膩,一絲清草氣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燥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