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強行將無數(shù)碎裂的冰碴吸入肺腑,扯得五臟六腑都攪動般生疼。
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身體內(nèi)部灼燒后的滾燙熱度,在冰冷的空氣中呵出一團團慘白的霧氣。
喉頭不斷地、不受控制地滾動,那股嘔吐殘留的強烈酸腐氣味,混合著濃郁到化不開的、如同鐵銹般腥甜的血腥氣息,頑固地堵塞在咽喉深處,每一次吞咽都帶來翻江倒海般的惡心感。
他死死咬緊牙關(guān),下頜的線條繃得如同巖石,才勉強將那幾乎沖破喉嚨的第二次嘔吐欲望壓制下去。
額角滲出的冷汗,冰涼粘膩,混合著方才掙扎躲避時沾染的塵土污跡,沿著他剛毅卻此刻布滿痛苦扭曲線條的臉頰滑落。
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腳下同樣冰冷潮濕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那聲音,在他耳邊無限放大,如同擂鼓,如同喪鐘。
布滿猩紅血絲的雙眸,空洞地、失焦地凝望著眼前幾步開外、在凄風(fēng)冷雨中無助搖曳的幾叢荒草。目光看似落在那里,意識卻早已穿透了那堵厚重的、染血的石壁。
眼睫在不受控地劇烈顫動,每一次輕顫都牽扯著眼底的神經(jīng),帶來尖銳的刺痛和灼燒感。
他“看見”了。即使隔著這堵象征著隔絕與保護的冰冷石墻,他眼前依舊無比清晰地重復(fù)閃現(xiàn)著殿內(nèi)那地獄般的景象:包裹手臂的杉木皮夾下是觸目驚心的血肉!
筋絡(luò)如同被生生撕扯開的粗糙麻繩,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紫黑色,猙獰地反卷、暴露著。
皮肉開裂,邊緣呈現(xiàn)出被巨力扭曲撕裂的鋸齒狀,深可見骨的地方,斷裂的骨茬在昏昧的光線下閃著慘白油膩的光澤。
那紫黑的色澤,是淤血、是壞死、是生命被殘酷剝奪后留下的最骯臟丑陋的印記。
濃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仿佛能穿透石墻,化作實質(zhì)的霧氣,緊緊纏繞著他的口鼻。
殿內(nèi)的喧囂似乎已經(jīng)結(jié)束,或者轉(zhuǎn)移。殿外這片狹小的空間,只剩下無邊的、沉重的、要將人溺斃的死寂。
而這死寂之中,唯有他自己那粗重、破碎、如同破敗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沉重地回蕩在廊柱之間,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冰冷的石壁,再反彈回來,無情地鉆進他自己的耳膜,提醒著他剛才目睹的并非虛幻。
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仿佛是吞咽著冰冷的刀片和凝固的血液。冷汗沿著脊椎溝壑不斷滑落,帶走身體最后一絲殘余的溫度。
腳底的寒意和滑膩感,提醒著他所立足之境的污穢與不堪。
墻內(nèi)那條手臂的恐怖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地燙印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每一次眨眼都無法驅(qū)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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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靠著石壁,身體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墜,靠著最后的意志力才勉強支撐住沒有徹底癱軟在冰冷骯臟的地上。
所有的感官,都被迫集中在那些冰冷、劇痛、惡臭和那揮之不去的、令人肝膽俱裂的視覺沖擊上。
這是一個被外界遺棄的角落。而他,拓跋野,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西戎王子,此刻就像一塊被丟棄在深淵邊緣的破布,被無邊的恐懼、強烈的生理不適和靈魂深處襲來的冰冷寒意,徹底淹沒、吞噬。
冰冷的雨,仿佛天河倒懸,無休無止地潑灑下來。
密集的雨線抽打著墨綠的竹葉,發(fā)出令人窒息的喧囂,匯成渾濁的水流,肆意沖刷著蜿蜒泥濘的林間小道。
鞋底每一次抬起,都帶起沉重的泥漿,拓跋玉那雙精巧的繡鞋早已濕透沉淪,冰寒刺骨的泥水浸透了羅襪,如同無數(shù)細針扎在腳上、腿上,冷意沿著脊柱向上攀爬,侵蝕著最后一點暖意。
“啊嚏——!”
一聲清脆卻帶著濃濃鼻音的噴嚏,穿透重重雨幕,異常清晰地鉆進了白戰(zhàn)的耳中。
他疾行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腳步下意識地慢了半分,但隨即又被心頭翻騰的怒氣和莫名的委屈裹挾,步伐反而更快了。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烏黑的發(fā)鬢流下,滑過緊繃的下頜線,滴落在早已濕透的肩頭,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
他固執(zhí)地走在前面,不肯回頭,胸腔里仿佛堵著一團濕冷的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