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子也在旁邊的案幾后坐定。他拿起酒杯,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笑容,努力想讓氣氛緩和一些:“大師兄,諸位貴客,一路勞頓,辛苦了!此乃山門自釀的‘青松露’,雖非瓊漿玉液,卻也清冽甘醇,請滿飲此杯,權當師弟為師兄接風洗塵!”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白戰(zhàn)身上,白戰(zhàn)沉默著。他沒有立刻去碰那晶瑩的酒杯。
他的目光,如同緩慢流淌的熔巖,掃過這金碧輝煌卻又處處透著滄桑的大殿穹頂。
那曾經描繪著祥云仙鶴的藻井彩繪已經斑駁黯淡;巨大的梁柱上,當年師尊親手書寫的磅礴匾額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字體陌生的新匾。
支撐大殿的巨柱上,曾經鑲嵌的珍貴玉石裝飾,如今只剩下一個個刺眼的凹坑和丑陋的灰泥填補痕跡。
殿內燈火通明,幾乎亮如白晝,無數燭火在巨大的燈樹上燃燒,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xiàn),也將每一處衰頹與修補的痕跡,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大殿中央主位之下,那一片片端坐的陌生身影上。那些年輕的、充滿朝氣的臉龐,眼神中帶著對他這個“傳奇大師兄”純粹的好奇與仰望。
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簇新的門派服飾,精神抖擻。然而,在這片鮮亮之中,他只辨認出零星幾個熟悉卻已顯出老態(tài)的面孔。
那些曾與他一同習武、一同受罰、一同在山野間縱情奔跑的少年玩伴們,那些曾恭敬喚他“大師兄”的同門們……都不見了。是被歲月帶走?還是被這滾滾紅塵淹沒?
一百多年啊!足以讓滄?;魃L?,讓孩童長成壯年,讓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鬢染霜華,讓堅固的殿堂布滿裂痕。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蒼涼和物是人非的悲愴,宛如冰冷的海嘯,無聲地將他淹沒。
這滿殿的喧嘩燈火,這恭敬的師弟,這陌生的弟子,這熟悉的殿宇輪廓下掩蓋的巨大陌生……一切都在訴說這百余載光陰的殘酷剝離。
太虛殿的穹頂高懸,燈火煌煌如晝,流光灑在斑駁的柱石上,每一道裂紋都似時光的爪痕,無聲地嘲笑著昔日的榮光。
白戰(zhàn)凝視著妻子,隔著薄毯感受她微弱的呼吸,仿佛擁著一縷易散的煙霞。
喧鬧聲浪拍打耳際:弟子們推杯換盞的笑語、重陽子殷勤勸酒的嘶啞嗓音、遠處琴瑟的叮咚……但這些鮮活聲響,只在他心底激起更深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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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掃過,滿座陌生面孔中,偶見一兩張蒼老的容顏,曾是記憶中嬉鬧的少年,如今卻眼窩深陷,鬢角染霜,與他默然對視時,竟無半分舊識的暖意。
“百年滄海桑田,物是人非?!边@句話如冷刃般劃過腦海。當年,他離山時,太虛殿的石獅還昂首嘯天,青石階被晨練的足音磨得溫潤如玉。
而今,修補的獅爪粗陋刺眼,石縫間蔓生野草,倔強而陌生。
楚言如影隨形地立在身后,刀鋒般的視線警醒地巡梭,提醒他這盛宴不過是浮華的囚籠。
白念玉輕碰父親的手臂,低語:“父親,菜涼了?!边@一聲,卻似驚雷,將他從時光的漩渦中拽回。
他垂眸,拓跋玉蒼白的臉在燈下泛起一絲虛幻的紅暈,仿佛舊日那個策馬揚鞭的北境公主。
“呵,這滿殿輝煌,原是一場盛大的悼念,悼念那湮滅于塵埃的年少輕狂?!?/p>
殿門鎏金輔首震顫的嗡鳴在梁柱間層層遞進,重陽子掌中琉璃杯陡然凝霜。
琥珀色酒液凍結成棱柱體時,門縫涌入的乳白云霧正吞噬蟠龍柱的爪鱗。
那是云崖子藤杖點地激發(fā)的山巔寒霧,裹著碎冰晶漫過金磚地縫。
三道身影踏霧顯形的剎那:玄露子絳紗道袍翻涌的百草清氣漫過青石地磚,腰間七寶藥囊的玉制藥杵碰撞出清越碎響。
風鳴子星冠垂落的二十八宿明珠隨步伐明滅,羅盤青銅指針飛旋時投下的藻井殘影,恰好覆住柱礎灰泥填補的凹痕。
云崖子焦尾藤杖裂痕滲出的松脂香里,杖頭太極玉的陰陽魚輪轉如生,映出白戰(zhàn)驟然收縮的瞳孔。
鎏金殿門內回蕩著三百弟子伏拜的衣袂聲,如林鳥驚飛時羽翼的驟響。
幾位仙尊踏著氤氳霧靄步入大殿,為首者清癯的面容上古潭般的眼眸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