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沒有在任何一項物品上停留超過一息。那紙上的墨字,仿佛只是冰冷的符號,無法在他心底激起任何漣漪。
仔細看罷,他并未將禮單交還給馮管家,也未置一詞評論。
只是平靜地、近乎隨意地將明黃的錦緞重新覆上、卷好,然后手腕一翻,動作自然而然地將其塞進了寬大的玄色袖袍深處。
那華麗的卷軸,瞬間消失在他樸素無華的衣料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一般。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馮管家雖垂著頭,卻用眼角的余光緊張地捕捉著上首的動靜。
看到禮單被王爺收納入袖,而非像尋常賞賜那樣交由他登記入庫,心頭猛地一跳。
再看到白戰(zhàn)那毫無變化、甚至比方才更顯冷峻的側(cè)臉線條,以及那周身彌漫的低壓寒氣。
馮管家只覺得后背的冷汗都要下來了。他太熟悉自家王爺了,這種沉默,這種面無表情的平靜,往往比雷霆震怒更令人心驚。
馮管家不敢有絲毫遲疑,也絕不敢多問一句關(guān)于禮單的安排。
他保持著最恭敬的姿態(tài),再次深深一躬到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十二萬分的謹慎:“王爺若無其他吩咐,老奴…先行告退?!?/p>
說罷,根本不敢等白戰(zhàn)回應,他甚至不確定王爺是否聽到了他的話,便以最快的速度,卻又竭力控制著不發(fā)出多余聲響,如同腳下踩著棉花般,倒著碎步,小心翼翼地退向殿門。
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膽,生怕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驚擾了主位上那尊沉默的煞神。
退至殿門口,馮管家才敢稍稍直起點腰,伸手摸到冰冷的門環(huán),極其緩慢、輕柔地拉動厚重的殿門。
門扉合攏時,他使盡了全身力氣才讓它只發(fā)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嵌合聲。
直到殿門徹底關(guān)上,將他與殿內(nèi)那令人窒息的氣氛隔絕開來,馮管家才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抹了把額角的汗,不敢在殿外多停留片刻,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澄心堂的范圍。
身后那緊閉的殿門,如同猛獸蟄伏的巨口,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知道,那份來自御前的、象征恩寵的禮單,連同王爺那深不見底的沉默,已在這澄心堂內(nèi),掀起了一場無形的波瀾。
殿內(nèi),隨著馮管家躬身退去的腳步聲徹底融化在無邊的寂靜里,澄心堂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戰(zhàn)依舊端坐于紫檀圈椅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岳盤踞。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冊攤開的泛黃兵書上,墨字與枯筆勾勒的戰(zhàn)圖映入眼簾。
然而,那慣常捻動書頁的修長手指卻懸在半空,凝固了一般,指尖正對著書頁上一幅描繪遠古戰(zhàn)陣的繁復圖樣——戈戟如林,旌旗獵獵,殺伐之氣幾乎透紙而出。
玄色云紋錦緞的廣袖之下,原本放松的手臂肌肉線條驟然繃緊、賁張,仿佛沉睡的蛟龍被無形的力量驚醒。
夕陽的最后一道熔金,帶著決絕的意味,徹底沉入精雕細刻的窗欞之下,再無一絲留戀。
殿內(nèi)光線如同被一只巨手迅速摁滅,驟然暗淡下來,將他挺拔如山的身影拖拽著,長長地、孤獨地投映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坪上。
那影子,宛如一個被時光洪流遺忘在彼岸角落的、沉重而孤寂的剪影,凝固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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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袋深處,那份來自深宮的明黃色禮單,此刻仿佛不再是輕飄飄的絹帛,而是化作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一股無形的、滾燙的熱量穿透層層衣料,灼烤著他的手臂肌膚,更如燎原之火,瞬間蔓延至這方被凝重空氣徹底凍結(jié)的空間,灼燙著每一寸凝滯的、令人胸悶的氣息。
五百年的滄海桑田,人間的帝王更迭,在他浩渺如星海的記憶里,不過是一粒微塵的起落。
西海萬頃碧波之下水晶宮的璀璨光芒;隨侍金蟬子西行十萬八千里路的云山霧海、妖氛魔障,那踏碎凌云渡、躍過化龍池的瞬間輝煌……一幕幕,遠比這書頁上干癟的戰(zhàn)陣更為磅礴、更為驚心動魄!?
敖烈?——這個幾乎被塵封在時光深處的真名,此刻在心海中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