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停在門檻外,垂首肅立。風塵仆仆的汗腥味與他身上未散的殺伐氣,被堂內(nèi)陰寒瞬息吞沒。
胡院判踉蹌入內(nèi),藥童撲跪于側(cè)。老者整了整歪斜的官帽,拂塵掃袖,膝頭微屈便要行大禮:“下官胡濟世,參見王……”
“免了?!卑讘?zhàn)驀然轉(zhuǎn)身,聲音不高,卻似重錘砸碎所有虛文。
他目光如淬毒刀刃,直刺胡濟世:“先診脈?!比齻€字,斬釘截鐵。
白戰(zhàn)指尖仍無意識摩挲著圈椅扶手上的螭龍雕紋,仿佛那是唯一能禁錮他滔天怒火的囚牢。
胡濟世所有謙辭僵在唇邊,冷汗倏然浸透中衣,那枚“如朕親臨”的令牌,此刻正如無形山岳,沉沉壓彎了他的脊梁。
?胡濟世喉頭干澀地滾動了一下,“遵、遵命”二字碾碎在齒間,只余細不可聞的氣音。
他顧不得官帽是否端正,袍袖一甩,幾乎是撲跪在圈椅旁的織金軟墊上。
藥童手腳麻利地打開藥箱,捧出診枕,動作輕得如同怕驚擾了空氣里凝結(jié)的冰霜。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那手指此刻竟抖得厲害,仿佛不是懸絲圣手的精妙工具,而是秋風中欲墜的殘葉。
指尖觸及拓跋玉纖細得近乎透明的手腕,隔著一層薄薄的玄色披風,一股蝕骨的寒氣針砭般刺入指腹。
胡濟世心頭劇震,慌忙屏息凝神,三指穩(wěn)穩(wěn)搭上寸關(guān)尺。
廳內(nèi)死寂,連青銅獸爐中那縷稀薄的煙都仿佛凝固了。
白戰(zhàn)如同一尊玄鐵鑄像,紋絲未動,唯有那雙鷹隼般的利眼,死死釘在胡濟仁佝僂的脊背上。
指尖下傳來的脈象,讓胡濟世本就慘金的臉色瞬間褪盡最后一絲人色,變得如同澄心堂地面那冷硬的金磚。
?沉!?那脈象沉潛幽微,如墜深淵谷底,寒毒盤踞之頑固,遠超上次診察。陰寒之氣深入厥陰,幾乎封鎖了生機。
?澀!?氣血運行艱澀無比,似冰河下幾近凍結(jié)的暗流,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像是枯藤在絕望中掙扎。
?細!?脈線細若游絲,其力綿軟欲斷。尤其是尺脈,本應主腎與胞宮,此刻卻飄忽不定,微弱得如同一縷隨時會被寒風吹散的輕煙。
胡濟世的指尖仿佛探入了一片死水寒潭,那微弱得幾近于無的胎息,便是在這死水深處竭力掙扎的一點微光。
寒毒如跗骨之蛆,不僅侵蝕著王妃殘存的生機,更貪婪地覬覦著那新生的、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脈動。
寒氣與胎氣在王妃體內(nèi)激烈交鋒,每一次微弱的胎脈搏動,都像是在加速消耗母體本已枯竭的元氣。
脈象中那股若有似無的“滑利”之象:本該是妊娠的吉兆。
此刻卻被寒毒的“沉澀”死死裹纏、吞噬,變得滯澀而兇險。
不能用藥!這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胡濟世的心尖。
尋常驅(qū)寒猛藥,必然傷及脆弱胎元,甚至可能立刻引發(fā)滑胎大崩。
而溫補滋養(yǎng)之品,面對如此磅礴陰寒,無異于杯水車薪,且稍有不慎,藥氣反可能助長寒毒肆虐,胎元同樣難保!
進是刀山,退是火海,兩條路皆是絕境!
冷汗如同決堤的冰水,瞬間再次浸透了他的中衣,沿著脊椎蜿蜒而下,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的額角、鬢邊,豆大的汗珠無聲滾落,砸在冰冷光亮的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搭脈的手指冰涼,幾乎失去了知覺,仿佛也被拓跋玉腕上的寒氣凍結(jié)。
他緊閉雙眼,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疙瘩,牙關(guān)緊咬,腮幫的肌肉不住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