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眉頭微皺,心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個男人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自己。她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在他對面的床沿坐下,姿態(tài)戒備:“想聊什么?”
“很多?!辟す爬瓝Q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指尖仿佛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比如…你身上藏著的秘密。我很好奇?!彼哪抗馊缤中g(shù)刀,試圖剖開她的防御。
琉璃避開他的視線,語氣冰冷地拋出準(zhǔn)備好的說辭:“沒什么可好奇的。我只是想盡我所能,守護這顆星球罷了?!?/p>
“守護地球?呵…”伽古拉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有些瘆人,“這理由可真夠…官方和標(biāo)準(zhǔn)的。像光之國那幫家伙會掛在嘴邊的口號。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你使用的力量,真的只是‘光’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我在你的光線里,看到了比普通奧特戰(zhàn)士更加…熾烈,也更加危險的東西。那不僅僅是光的力量,還混雜著某種更深邃、更接近…本質(zhì)性黑暗的能量。雖然你隱藏得很好,但那種格格不入的違和感,瞞不過我。你和那些喊著口號、信奉著教條的光之戰(zhàn)士,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對吧?”
琉璃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果然察覺到了?。┧砻嫔弦琅f維持著鎮(zhèn)定,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立刻否認(rèn),只是淡淡地反問,試圖將焦點轉(zhuǎn)移:“你不也一樣嗎?徘徊在光與暗的夾縫之中,尋找著自己所謂的‘愉悅’?!?/p>
“愉悅?”伽古拉低笑一聲,笑聲中帶著一絲復(fù)雜的自嘲和某些更深沉、更晦暗的東西,“或許吧。但更多的時候,我只是覺得…看著那些自詡為‘光’的戰(zhàn)士,被他們自己信奉的教條緊緊束縛,在規(guī)則與本能之間掙扎,甚至…不得不背叛自己真實內(nèi)心的可笑模樣,非?!腥ぁ!彼哪抗庠俅物h向客廳方向,那里,紅凱正抱著他的吉他,似乎睡著了?!皠P那家伙,就是最好的例子。被光之環(huán)選中,背負(fù)著沉重的期望和‘英雄’的標(biāo)簽,在光明與黑暗的漩渦里打轉(zhuǎn),連自己真正渴望什么、相信什么,都不敢直面。這樣的‘光’,難道不虛偽嗎?”
琉璃沉默了片刻。房間昏暗的燈光在她側(cè)臉投下柔和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嬌小,卻也更加難以看透。
“光明…黑暗…立場…”她輕聲重復(fù)著這幾個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異常的穿透力,仿佛在叩問著什么,“這些東西…真的有絕對的意義嗎?”此刻的她,仿佛卸下了一層偽裝,與眼前這個危險的男人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基于共同困境的共鳴,宛如黑暗中彼此辨認(rèn)出的“知己”。
“我…”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又像是在揭開舊日的傷疤,“曾經(jīng)是某個人的‘影子’。被某種力量創(chuàng)造出來,被賦予與某個‘光之戰(zhàn)士’極其相似的外表,被當(dāng)作達(dá)成目的的工具來使用…然后,在失去利用價值時,像多余的垃圾一樣,被毫不留情地丟棄在死亡的邊緣。”她的話語異常平靜,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往事,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孤獨和被遺棄感,卻透過這平靜的表象,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充斥著整個房間。
伽古拉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住,眼神微微閃爍。琉璃的描述,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精準(zhǔn)地觸動了他內(nèi)心深處某些塵封的、不愿回首的記憶和弦。他想起自己曾經(jīng)無比渴望觸摸光芒,卻被光芒無情拒絕,最終墜入黑暗、親手塑造另一個極端的過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復(fù)雜難辨的、帶著自嘲的弧度:“呵…被創(chuàng)造,被利用,被拋棄…聽起來還真是個…糟糕透頂?shù)膭”?。不過,比起我這個主動追逐光芒卻又親手將其摔碎、最終變得不倫不類的‘影子’,你的誕生…似乎更加…身不由己?”他的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或許是同病相憐的意味?
“主動選擇,或被動承受…有區(qū)別嗎?”琉璃抬起頭,目光掠過客廳里沉睡的紅凱,又緩緩收回,最終落在伽古拉身上,那眼神清澈卻冰冷,“最終的結(jié)果,往往都是站在了所謂‘光明’的對立面?;蛘摺杀氖?,徘徊在光與暗的狹窄縫隙里,像蝙蝠一樣,既不被光明真正接納,也無法徹底融入黑暗。就像現(xiàn)在的你,伽古拉斯·伽古拉?!?/p>
她的話語變得直接而銳利,如同冰冷的刀鋒,試圖反客為主,剖析對方:“你幫助過人類,也利用過黑暗力量攪動風(fēng)云。你與凱為敵,與他生死相搏,卻也曾在關(guān)鍵時刻與他并肩作戰(zhàn)。你嘲笑光的虛偽與教條,但你自身,也并非純粹追求毀滅的黑暗。你不斷挑釁、刺激凱,究竟是為了什么?是單純地給他找麻煩,以欣賞他的痛苦和掙扎為樂?還是…在不斷地撕碎那些冠冕堂皇的標(biāo)簽、打破非黑即白的規(guī)則過程中,試圖證明某種…更為殘酷、卻也更加‘真實’的存在?”
伽古拉夾著煙的手指(雖然他此刻并沒抽煙)微微一頓。琉璃的話像一把精準(zhǔn)無比、鋒利異常的手術(shù)刀,輕易地剖開了他層層包裹的玩世不恭與瘋狂表象,觸及了他內(nèi)心最核心的混沌、矛盾與那片無人能懂的荒蕪之地。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少女。然后,他忽然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仿佛放棄了某種偽裝。
“真實…?”他咀嚼著這個詞,他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危險而深邃的光芒,仿佛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呵…真是個既奢侈又天真的詞啊。小姑娘?!?/p>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望向了無垠的、冰冷的宇宙深空。
“這浩瀚宇宙間,哪有什么純粹無暇的光明?又哪有什么絕對徹底的黑暗?所謂的光與暗,不過是力量的不同表現(xiàn)形式,是不同存在為了自身目的而揮舞的、最容易區(qū)分的旗幟罷了?!彼穆曇魩е环N看透世事的嘲弄和冰冷的理性,“光之國標(biāo)榜著絕對的正義與秩序,但他們那冰冷僵化的規(guī)則之下,又何嘗沒有見不得光的角落和不得已的犧牲?黑暗力量令人恐懼、帶來破壞,但對于某些在絕境中掙扎求存的弱者來說,那或許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反抗命運的‘稻草’?!?/p>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琉璃身上,那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了然和某種詭異的“認(rèn)同”。
“看清這一點吧,小姑娘。你和我…其實很像。”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蠱惑力,“我們都是被自己曾經(jīng)相信或被迫依附的‘光芒’…灼傷過的影子。只不過,我選擇了擁抱這灼傷后的扭曲與瘋狂,而你…”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琉璃疲憊卻依舊倔強的臉龐。
“…似乎還在尋找某種,連你自己或許都不清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