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間,從來就不是什么互相取暖的同類。只是棋手和棋子,利用和被利用的關系。或許有過片刻真情,但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不堪一擊。
“從未看清你?”安湄低聲自語,重復著陸其琛可能有的詰問,眼中卻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或許是吧。因為我從未想過,一個人可以……復雜冷酷至此?!?/p>
她閉上眼,將心底最后一絲殘存的、不該有的酸楚狠狠壓下去。
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靜的決絕。
既然看不清,那就不看了。既然不是同類,那就各自為營。
她不會再被感情蒙蔽雙眼,不會再期待虛無縹緲的理解。她會用最冷靜的眼光審視他,用最鋒利的手段應對他。在這盤棋局上,她不會再是他的妻子安湄,而是淵國的郡主,安若歡的妹妹。
“郡主,”心腹侍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晟國那邊關于互市首批貨物的清單送到了,請您過目?!?/p>
安湄轉身,面容平靜無波:“拿進來?!?/p>
她接過厚厚的清單,迅速投入工作,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失神從未發(fā)生。
只是在她翻閱紙頁的指尖,在不經(jīng)意觸碰到一枚曾經(jīng)陸其琛贈她的、被她棄置于匣底已久的玉環(huán)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即更快地翻了過去。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再如何拼接,裂痕永在。
而她與他之間,隔著的早已不是千山萬水,而是無法逾越的信任的鴻溝和冰冷的利益算計。
這鴻溝,并非一日之寒。或許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今日的結局。只是當時月色太美,迷了人眼,讓人誤以為可以跨越一切。
如今夢醒,唯有各走各路,至死方休。
朔風卷過荒原,攜著晟國邊境特有的粗糲沙塵,拍打在獵獵作響的王旗之上。陸其琛勒馬立于高坡,玄色大氅被風吹得翻飛,他遙望著遠方淵國方向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面色沉靜如水,眼底卻翻涌著深不見底的寒潭。
曾幾何時,他與安若歡書信往來,字里行間雖不乏機鋒,卻也有幾分英雄相惜的灑脫,甚至互稱一句“其琛兄”、“若歡兄”。他欣賞安若歡的智計百出與雷霆手段,安若歡似乎也理解他身處晟國復雜政局中的身不由己。那份短暫的、建立在利益互需和些許欣賞基礎上的“和諧”,如今想來,脆弱得可笑。
是什么讓那點本就稀薄的“兄弟”情分,徹底化為齏粉,走向不死不休的絕路?
不是一次談判的失利,不是一次算計的落空。
而是根植于兩國國本、觸及彼此權力核心最深處恐懼的——結構性矛盾。是安若歡新政的利刃,最終無可避免地,懸到了他陸其琛及其所代表勢力的頭頂之上!
思緒回溯到數(shù)月前,互市談判僵持最烈之時。那時他正因安若歡的“起死回生”而驚怒交加,全力周旋于談判桌下。
一份來自淵國境內(nèi)的絕密情報,被心腹連夜送入他的書房。情報并非關于軍務,也非朝堂爭斗,而是關于安若歡新政中最為核心、也最為致命的一環(huán)——【清丈田畝、追繳隱田賦稅】的深入成果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