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耗盡心力引動的那兩道焚天火柱已然消散,只留下空氣中殘留的、令人心悸的灼熱焦糊氣息和被摧殘得一片狼藉的庭院。她脫力地跌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假山石,胸前素衣被噴出的鮮血染紅大片,臉色慘白如金紙,氣息微弱。體內(nèi)狂暴的火種之力在宣泄后陷入了更深的沉寂,如同休眠的火山,只留下焚盡一切的余燼和深入骨髓的疲憊。幾名陸其琛的心腹死士警惕地守在她周圍,眼神復雜地看著這位剛剛展現(xiàn)出毀滅之力的王妃,既有敬畏,更有恐懼。
但安湄毫不在意。她染血的唇角卻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僅存的力氣支撐著她望向淵國都城的方向,喃喃道:“哥…你看見了嗎…驚雷…響了…”隨即,意識陷入黑暗。
而在廂房內(nèi),暖玉床畔,一場關乎生命的無聲角力也接近尾聲。
安若歡在白芷那磅礴而溫潤的青色生機之力強行灌注和數(shù)根金針的精準引導下,體內(nèi)因外界劇變和內(nèi)心翻涌而狂暴的蝕心蠱殘留之力,如同被扼住七寸的毒蛇,終于不甘地蟄伏下去。心口那撕裂般的劇痛緩緩消退,痙攣的身體漸漸平復,灰敗的臉色也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雖然依舊虛弱得可怕。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芷近在咫尺的臉龐。那張素凈的臉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fā)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角。她清澈的眸子里不再是平日的晨霧疏離,而是充滿了專注后的疲憊。
她的指尖依舊按在他胸口,青色的光暈已經(jīng)黯淡,卻依舊源源不斷地傳遞著溫潤的力量。另一只手還捻著最后一根金針的針尾,指尖微微顫抖著,顯然剛才的救治耗費了她巨大的心力。
“白…姑娘…”安若歡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胸腔的隱痛。
白芷見他醒來,眼中那抹驚惶迅速褪去,重新化為一片沉靜的深潭。她極其自然地收回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尖那殘留的、屬于他的微涼體溫讓她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她迅速而穩(wěn)定地捻動針尾,將最后一根金針緩緩起出。
“蠱源躁動已平?!彼曇艋謴土饲謇洌瑓s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精力消耗過度的征兆,“但心脈震蕩,三日內(nèi)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她取過溫熱的濕帕,仔細擦拭他額頭和頸間的冷汗,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安若歡靜靜地看著她??粗v卻依舊沉靜的側(cè)臉,看著她為自己擦拭汗水時專注的眉眼。心口那片冰冷的空洞處,仿佛被那溫潤的力量和這無聲的照料,注入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無比的暖流。那暖流驅(qū)散了蝕心蠱殘留的寒意,也驅(qū)散了因“驚雷”而起的驚悸與深埋的恨意,只剩下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和對眼前人的…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多謝…”他低聲說道,目光落在她因施針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連累姑娘了…”
白芷擦拭的動作沒有停,只是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她沒有回應他的道謝,將濕帕放下,又端過旁邊溫著的參湯,用小勺舀起,遞到他唇邊。動作行云流水,仿佛理所應當。
安若歡看著她遞到唇邊的湯勺,看著她那雙清澈眸子里倒映的自己蒼白虛弱的影子。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順從地張開了嘴。溫熱的參湯滑入喉嚨,帶著微甘的暖意,緩緩滲入四肢百骸。
窗外的喧囂似乎被隔絕了。只有兩人之間湯匙輕碰碗沿的細微聲響,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一種奇異的、劫后余生的寧靜,彌漫在充斥著藥香的房間里。安若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白芷的動作,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白芷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舀湯的動作微微一頓,并未抬頭,只是那素凈的耳根處,悄然爬上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紅暈。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陸其琛一身風塵,帶著外面的寒氣大步走了進來。他臉色沉凝,眼中卻燃燒著壓抑的興奮和冰冷的銳利。顯然,他已通過秘密渠道,第一時間知曉了淵國皇宮那驚天動地的“成果”。
他的目光首先掃過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平穩(wěn)了許多的安若歡,又看向正在喂藥的白芷,最后落在白芷腳邊石缽里那根掉落的藥杵上,眼神微動。他對著白芷微微頷首,語氣帶著難得的鄭重:“有勞白芷姑娘。”
白芷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繼續(xù)手中的動作,仿佛陸其琛的出現(xiàn)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陸其琛也不在意,徑直走到安若歡床邊,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力量:“若歡兄,成了!”
安若歡的瞳孔驟然收縮!剛剛被白芷撫平的心緒瞬間又掀起了波瀾!他猛地看向陸其琛,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身體雖然虛弱,但那雙清亮的眸子里,瞬間爆發(fā)出灼人的光芒!是快意!是期盼!是深埋血仇即將得報的激動!
“咳…咳咳…”劇烈的情緒波動立刻引發(fā)了胸腔的刺痛,他忍不住咳嗽起來,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公子!”墨菊驚呼。
白芷立刻放下藥盞,清冷的眸光帶著一絲不悅和警告,瞬間掃向陸其琛。那眼神如同冰冷的銀針,刺得陸其琛心頭一凜。隨即,她指尖帶著淡青色氣暈,迅速在安若歡胸前幾處穴位拂過,一股溫和的力量強行壓制住他翻騰的氣血。
“想死,就繼續(xù)說?!卑总频穆曇舨桓?,卻如同冰珠落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是對著陸其琛說的。
陸其琛看著安若歡因激動而痛苦咳嗽的樣子,再看白芷那護犢子般的冰冷眼神,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莽撞。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興奮,對安若歡低聲道:“安心養(yǎng)著。外面的事,有我。血債,必償!”他最后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既是承諾,也是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