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世家之事,安若歡的精力又轉向了民生。他親自督查堰閘修復工程,查看糧倉儲備,安撫受影響的船工、腳夫,甚至微服私訪,聽取市井小民對新政最真實的看法和擔憂。
他的身影頻繁出現(xiàn)在碼頭、街市、乃至簡陋的窩棚區(qū)。臉色依舊蒼白,時不時會掩唇低咳,但眼神專注,態(tài)度平和。百姓們從最初的敬畏惶恐,到后來漸漸敢在他面前說上幾句心里話,甚至遞上一碗粗茶。
這些畫面,通過花月樓和其他渠道,零零碎碎地傳回晟國宮廷,也傳到了安湄和陸其琛的耳中。
安湄在深宮之中,看著密報上兄長是如何耐心傾聽一個老船工訴說生計艱難,并當場吩咐官員記錄、設法解決時,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濕意。
這才是她敬重的兄長。他的強大,不在于殺伐決斷,而在于這種俯身向下、卻足以托起江山社稷的厚重力量。他或許也用手腕,也用心計,但他的目標始終清晰——救淵國,救這片土地上的所有子民。
而陸其琛,在收到類似的密報時,反應則截然不同。
他先是嗤之以鼻,認為安若歡又在作秀收買人心。但隨著更多細節(jié)傳來,看到安若歡是如何一步步將那些根深蒂固的舊勢力分化、吸納、轉化為新政的支持者,如何將一場潛在的動蕩轉化為鞏固權力的契機時,他臉上的不屑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陰沉。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慣用的那些手段——挑動、破壞、暗殺、離間——在安若歡這種“笨拙”卻扎實的治理面前,仿佛一拳打在厚重的棉絮上,力量被吸收、化解,甚至反而成了對方凝聚人心的助力。
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尤其,當他看到國內因之前對淵國的封鎖和騷擾而反噬自身的奏報越來越多,舊貴族們不斷跑來訴苦索要補償,邊境百姓怨聲載道時,這種焦躁達到了頂點。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對著輿圖,一遍遍推演,卻發(fā)現(xiàn)無論如何落子,似乎都無法真正撼動安若歡那看似緩慢、卻堅定不移的步伐。
安若歡就像是在下一盤大棋,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著眼的是整個棋局的活力和未來。而他,卻仿佛被困在了眼前的廝殺里,進退維谷。
“……王爺?!毙母箖仁绦⌒囊硪淼芈曇粼陂T外響起,“太后娘娘宮里的孫嬤嬤來了,說太后請您過去一趟?!?/p>
陸其琛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整理了一下衣袍:“知道了?!?/p>
太后宮中,藥香依舊。太后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差了些,看到陸其琛,她示意左右退下。
“其琛,”太后看著他,目光沉痛而疲憊,“臨河城的事,哀家都聽說了。安若歡……他做得……比哀家想的,要好?!?/p>
陸其琛下頜線驟然繃緊,沉默不語。
“哀家知道你不服氣,覺得他虛偽,作秀。”太后緩緩道,“可其琛,你想想,他為何能作秀成功?為何那些世家大族肯低頭?為何那些百姓肯信他?因為……他給的,是實實在在的生路和盼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