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其琛沒有直接對抗,而是巧妙地引導(dǎo)了輿論,利用了規(guī)則,甚至發(fā)動了“民意”。這套組合拳,打得精準而隱蔽,與他以往直來直往、霸道強硬的行事風(fēng)格截然不同!
安湄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又開始飄落的雪花,心中對陸其琛的評價,不得不再次刷新。這個男人,在絕境中展現(xiàn)出的韌性、智慧和……對規(guī)則的利用能力,遠超她的想象。他并非只會破壞,當(dāng)他愿意時,他同樣可以成為一個高明的布局者。
最終,在輿論壓力和皇帝不愿事態(tài)擴大的考量下,吏部對那幾名北境官員的處理不了了之,只是平調(diào)至其他地方任職,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終究保住了官職和性命。
一場危機,就這樣被陸其琛以一種近乎“文火慢燉”的方式,悄然化解于無形。
當(dāng)晚,陸其琛難得地讓廚房備了幾個小菜,溫了一壺酒,獨自在書房小酌。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緊鎖了多日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
安湄沒有去打擾他。她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任何人的評價或認可,而是獨自品味這來之不易的、用全新方式贏得的“勝利”。
她只是命人悄悄送去了一碟他以前似乎頗喜歡的點心。
陸其琛看著那碟點心,沉默良久,最終拿起一塊,慢慢放入口中。味道似乎和記憶中有些不同,少了幾分甜膩,多了幾分清苦,卻意外地……合他此刻的心境。
他看向窗外無盡的夜色,第一次覺得,這條被逼入的絕路,或許……并非只有墜落一個結(jié)局。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要腦子還能思考,他就還能在這棋局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而安湄,則在自己的房中,鋪開紙筆,開始給遠在淵國的兄長寫信。她需要將晟國朝局這微妙而深刻的變化,尤其是陸其琛的轉(zhuǎn)變,詳細告知。這或許,會對兄長未來的決策,產(chǎn)生至關(guān)重要的影響。
雪花無聲飄落,覆蓋了皇城的喧囂與污穢,也暫時掩蓋了底下更加錯綜復(fù)雜的棋局。但執(zhí)棋之手,已悄然改變了下棋的方式。未來的對弈,注定會更加驚心動魄。
晟國朝堂之上,那場因北境官員而起的風(fēng)波,最終以一種看似平局、實則陸其琛巧妙扳回一城的方式暫告段落。舊貴族們?nèi)缤е辛擞补穷^的獵犬,雖未得手,卻更加警惕和惱怒,將陸其琛這座“死火山”視為心腹大患。而皇帝李瑾則,在平靜的外表下,對陸其琛這種“不在其位,仍能謀其政”的影響力,忌憚之心更深了一層。
王府內(nèi)的日子,依舊在一種表面沉寂、內(nèi)里緊繃的狀態(tài)中流逝。年關(guān)將近,皇城里開始張燈結(jié)彩,準備迎接新歲,但這份喜慶似乎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在了王府高墻之外。
陸其琛變得更加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那方天地里。他不再僅僅閱讀經(jīng)史子集,反而開始大量翻閱晟國的律例、稅賦記錄、地方志甚至歷年科舉試卷。他的書案上堆滿了各種卷宗,有時他會對著某條賦稅記錄凝神沉思良久,有時則會提筆在紙上寫下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推算,仿佛在驗證著什么。
安湄冷眼旁觀,心中疑竇漸生。陸其琛此舉,絕不像是在消磨時間,更像是在進行一次極其縝密的調(diào)查或推演。他在查什么?又想證明什么?
這日,宮中按例賞賜下年節(jié)用度,來的卻并非往常的內(nèi)侍,而是皇帝身邊一位頗得信任的中年翰林學(xué)士,姓周。周學(xué)士態(tài)度恭敬,言語得體,但在交接賞賜物品時,卻看似無意地低聲對安湄說了一句:“陛下近日偶感風(fēng)寒,甚是思念太后娘娘,亦常感慨,年節(jié)時若能家人團聚,方是圓滿?!?/p>
這話聽起來是尋常的感慨,但安湄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暗示——皇帝希望陸其琛在年節(jié)時能入宮,至少表面維持皇室和睦的景象,以安朝野之心。這既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安湄將原話轉(zhuǎn)達給了陸其琛。
陸其琛聽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并未從手中的書卷上移開,仿佛早有預(yù)料。半晌,他才緩緩道:“告訴來使,臣……遵旨?!?/p>
他的順從,反而讓安湄更加不安。
年關(guān)夜宴,注定不會平靜。
果然,除夕宮宴,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之下,暗藏機鋒。陸其琛攜安湄出席,他穿著親王朝服,舉止合度,卻異常沉默,蒼白消瘦的面容在輝煌燈火下更顯突兀?;实劾铊獎t對他態(tài)度溫和,甚至主動詢問他傷勢和靜養(yǎng)情況,言語間充滿關(guān)懷,但眼神深處那份審視與距離,始終存在。
酒過三巡,氣氛稍顯松弛之際,一位素來與舊貴族交好、以“學(xué)問淵博”自居的老宗親,似乎多喝了幾杯,端著酒杯晃到陸其琛席前,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醉意,笑道:“攝政王……哦不,瞧老夫這記性,如今該稱王爺了。王爺如今閑居府中,想必有暇遍覽群書,學(xué)問定然更加精進了吧?不知王爺近來,可有何高見,讓我等也聆聽教誨???”
這話看似恭維,實則充滿挑釁,意在諷刺陸其琛失勢閑居,并逼他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開口,無論說什么,都可能被曲解利用。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陸其琛身上。安湄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陸其琛緩緩抬起眼,看著眼前這位老宗親,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容。他沒有直接回答老宗親的問題,而是將目光轉(zhuǎn)向御座上的李瑾則,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陛下,臣近日靜養(yǎng),確也讀了些雜書。偶見前朝舊例,心有所感。我晟國立國百年,賴陛下圣明,祖宗庇佑,方有今日盛世。然,水滿則溢,月盈則虧。臣觀史冊,歷代王朝至中葉,常因土地兼并、吏治腐敗、寒門難晉三大痼疾而漸顯頹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