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成都南,五百里,黃虎川。
一條不算窄的內河,在這里匯入涪水,正是名為黃虎川或者是黃滸水的這條支流,從長江三峽入川,向來是有三條水路,分別稱為內水,中水和外水,而黃虎川,則是內水的一條支流,如果過了這里,再向前百余里,則是著名的彭模要塞,從這里下船,可以直接奔向成都,一路之上,幾乎無險可守。
但是現(xiàn)在的黃虎川,兩岸卻是有著幾十里的連營,靠著兩條大河的交匯處,可以把從南邊的水路而來的晉軍水師牢牢地擋住,除非強行突破這幾十里的連營,不然再也不能向前一步,而依靠了兩邊的高山與大河,又使這里成為天然的要塞,即使是強悍的北府兵,想要正面突破,也得先越過大河,再強攻河岸之上的連營,并不是容易的事。
陶淵明站在一邊的山巔,與黑袍并肩而立,一邊看,一邊捻須點頭道:“果然是營寨堅固,充分地利用了這山勢與地形,蜀軍中沒有這樣的厲害人物,一定是師父您的手筆吧。”
黑袍的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蜀軍大將候暉,陽昧曾經被我所救,上次發(fā)動兵變,也是他們聽我命令行事,現(xiàn)在譙縱雖然讓譙明子,譙道福等譙氏宗親領兵,但候暉和陽昧作為宿將,仍然有自己的勢力,他們提前趕來此處,布置了營寨,擋住了劉敬宣的
心有不甘亦退兵
黃虎南,北府軍大營。
帥帳之中,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之聲,即使是在這帳中的諸位頂盔貫甲的將校之中,也難掩他們那發(fā)黃的臉色和失神的眼神,帳內一角,一個小爐之上,正煎著藥,濃濃的藥湯味道,更是刺激著這帳內所有人的嗅覺,讓他們更是咳得不停了。
劉敬宣的腦門上綁著一條藥帶,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草藥的味道,本來如同熊虎的一條大漢,這會兒也是臉色臘黃,眼窩深陷,主帥尚且如此,余者更不必待言,任誰看了他一眼,都會感慨不已,繼而為大軍的命運深深地擔心。
劉敬宣的目光,從帳下的諸將們臉上一個個掃過,時延祖,文處茂,鮑陋,最后落到了毛修之的臉上,長嘆一聲:“修之,今天還是無法破敵嗎?”
毛修之咬了咬牙:“兄弟們都盡力了,今天還能起來作戰(zhàn)的士卒,已經不到三百,敵軍又是連夜挖了三條壕溝,我們只填了最外面的一道,就給亂箭逼回,還請大帥責罰?!?/p>
劉敬宣長嘆一聲:“時也,命也,本以為這回溫祚的疑兵出外水,我軍主力出內水,可以一鼓作氣打下成都,可沒想到,居然有叛徒細作報信,讓敵軍早早地作了防備。看起來,是老天不想讓我們立功啊!”
鮑陋跟著一聲長嘆:“我早就說過,西蜀征伐,急不得,一定要做好充分的準備,穩(wěn)扎穩(wěn)打,小毛將軍報仇心切,一路猛沖,卻不留意軍中有細作趁機泄露了我們的意圖,當初你一直怪我不肯助你出兵報仇,說我是老朽無用,可你哪知道,我是因為當年兒子也跟你一樣,想要立功,最后中了埋伏,差點還壞了鎮(zhèn)軍的大業(yè),這叫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p>
毛修之滿臉愧色,一下子就跪到了地上,脫下頭盔,哽咽道:“大帥,這次一切的責任,都在末將身上,御下不嚴,沒防住奸細,攻擊太快,暴露了大軍意圖,還請將我軍法從事,以謝全軍!”
劉敬宣搖了搖頭:“事到如今,處分你也是無用,敵軍之中,看起來有厲害人物在指點,以蜀軍的能力,斷然不至于在這黃虎就布下如此連營。如果有這個本事,也不會是戰(zhàn)力一向弱小的蜀人了?!?/p>
一直沒有開口的劉道規(guī),看起來是這些人里氣色最好的一個,他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一般守內水會在彭模,但彭模雖有要塞,周圍卻是有大片良田,我們這回出兵,也作好了在彭模大戰(zhàn)的準備,即使不能一舉破敵,起碼也可以收割附近的糧食,就地扎營對峙以待后續(xù)??墒沁@黃虎,周圍都是高山大河,沒有人煙,就是我們想要就地征糧,也是不可能。蜀人一向追求安逸,不愿意來此艱苦的地方作戰(zhàn),還不用說提前過來布下連營。我們這回,肯定是低估對手了。”
巴東太守文處茂也跟著說道:“是啊,而且這回居然還有后秦兵馬來援,若不是有鐵騎沖殺,我們前日里都可以打破敵軍營寨了?!?/p>
索邈勾了勾嘴角:“這鬼地方連個草場都沒有,我們的軍隊剛剛下船,缺乏芻草,不然,就靠我手下的三百鐵騎,也一定能打敗那些仇池騎兵。大帥,要不我們繞開正面的敵軍連營,迂回敵后,再試試能不能轉戰(zhàn)到彭模一帶,如何?”
劉道規(guī)搖了搖頭:“現(xiàn)在已經沒有這個可能了,敵軍的援軍源源不斷,糧草充足,就連仇池兵馬也是一天比一天多,不是你這三百鐵騎就能解決的,大帥,當斷則斷,要是再拖下去,只怕敵軍再出水軍斷我船隊后路,我們連退回去,都會成為奢望了。”
劉敬宣的眼中光芒閃閃,臉上掠過一絲不甘的神色:“你大哥對我等如此信任,在國家這么困難的情況下還撥出大軍讓我們伐蜀,給我等這樣立功的機會,就這樣半途而返,你我還有何面目回去見他?還有何面目去見我大晉的百姓!”
劉道規(guī)咬了咬牙:“如果還有勝利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要堅持到底,但現(xiàn)在的情況,是連一絲一毫的可能也沒有了,再不撤,全都得死在這里?,F(xiàn)在不僅是缺糧,更是有疫病流行,而且天氣越來越熱,人吃的少了,身體不行,更容易得病,只有早早地撤軍,回到白帝,才能保住命,還有卷土重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