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弘文館,有夫子解惑,有同窗論道,尚覺經義深奧。
裴郎君能于內塾之外,借書抄經,獨自體悟,這份專注和恒心,當真不易,著實令人敬佩。
”她略微一頓頓,又調整了下語氣,好顯出幾分親近來,“每當我心緒煩雜,也常尋僻靜處抄經靜心。
墨研開,筆鋒落于素紙,心便也跟著沉了。
這法子,看來郎君與我都覺得好。
去歲解州祭祖,登高望遠。
彼時正值深秋,中條山色如染,鹽池浩渺如銀海鋪地,天地相接處,極是開闊。
那時便想起書中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之句,仿佛懂了三分。
”裴玉之唇邊漾開溫軟笑意,梨渦淺現,眼中局促被這份真誠的敬意熨帖了大半:“姐姐親見山河,體悟自深。
玉之雖無緣親至河東故地,亦常聽母親提及汾水之泱泱,霍山之巍巍。
便在院角植了幾竿修竹,落雨時分,聽雨滴敲打青筠,淅淅瀝瀝。
這竹雨清音,便是玉之的大美了。
”衛(wèi)長明聽得專注,用力頷首:“自然!雨落竹梢,是清音,亦是天籟。
裴郎君能從細微處體悟大美,這份心境,才更為難得。
”她略作思忖,帶一絲熱忱,聲亦放輕,“我在弘文館的藏書中,翻看過《南華經》,見鯤鵬垂天,見鰷魚出游,雖未盡解其意,但覺寰宇浩渺,心為之闊。
不知郎君可曾讀過?若郎君不嫌我筆跡拙陋,便謄抄些精要篇章相贈郎君?”裴玉之眼眸清亮,那份純粹的歡喜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微微前傾,聲音雀躍:“玉之只借得殘卷,讀過零星幾篇,尤愛《逍遙游》。
雖其中玄奧未盡通曉,然每讀北冥有魚,神思便隨之游于瀚海,慕那摶風九萬的大鵬。
xiong臆間,似也有長風鼓蕩。
姐姐……”他話到此處,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調似乎過于急切,失了世家公子應有的貞靜持重。
裴玉之臉頰倏地一熱,慌忙收斂了外放的神態(tài),身體微微后靠,重新端坐,雙手也規(guī)規(guī)矩矩地交疊放回膝上,聲音恢復一慣溫軟平和,唯尾音里還殘留些未褪盡的悸動:“……長明姐姐不棄,愿賜墨寶,玉之感激不盡,定當珍之重之。
”他說完,才敢稍稍抬眼,目光忐忑,飛快地掠過衛(wèi)長明的臉,想確認自己方才的失態(tài)是否被對方察覺、是否惹她不快。
他為掩飾這份忐忑,便輕聲續(xù)問道,“長明姐姐方才所言解州山河,想是更為雄渾闊大,更契書中鯤鵬游弋的意境?”衛(wèi)長明談及此景,輕輕一笑,神情舒展:“是,中條層巒疊嶂,秋色斑斕,鹽池百里,但見長河落日,四野蒼茫,頓覺心xiong滌蕩,方知書中所述非虛。
”她的語速漸漸慢了下來,目光也從裴玉之面龐移開,落向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用拇指指腹搓搓食指關節(jié)。
頓了頓,才又抬起眼,臉頰迅速漫上一層薄紅,連耳根都透出藕色,“若裴郎君得閑,日后可愿一同親往觀之?”裴玉之面上緋紅更甚,急忙以袖掩唇,長吸一口氣,輕輕點頭。
亭角處,蕭允貞意興闌珊地把玩著腰間玉佩流蘇,瞧也沒往那方瞧上一眼。
裴敏之只覺這二人在書堂辯經論道,聽得昏昏欲睡,目光飄向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