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氣血兩虛,經(jīng)絡(luò)滯澀,脾胃更是孱弱,虛不受補(bǔ),強(qiáng)灌這等虎狼之藥,只會引動內(nèi)火,耗傷本就搖搖欲墜的元陰。
”他筆尖一頓,瞥了一眼宋其琛混進(jìn)去的藥材,又道,“你帶來的九制黃精,味甘性平,最能滋肺腎之陰,潤而不膩。
忍冬藤雖清苦微寒,卻有疏散風(fēng)熱、通絡(luò)止痛之效,正好可緩和那方子的燥烈,又不至于寒上加寒。
添得對。
”宋其琛慢慢抬起頭,泛紅的眸子里水光尚未褪盡,下唇已咬出一道深痕,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他朝著尉遲墨雪的方向笑了笑,聲音有些哽咽,“還是阿雪哥哥最明白我。
”“阿琛,”尉遲墨雪放下筆,直直看向宋其琛,“她值得你如此么?”“你行醫(yī)多年,難道不懂?這世間有些癥候,非金石可愈,非草木可醫(yī)。
是,她膝上那點(diǎn)寒毒,總有溫散之日。
可她病的是這處嗎?她那是心病,為了那點(diǎn)權(quán)勢,連瘋子都要去招惹,她把自己的安危置于何處?把你置于何處?”他指尖捻起案上一片宋其琛混入的黃精,對著窗隙透入的微光看了看其潤澤的質(zhì)地,復(fù)又輕輕丟回原處,“阿琛,你那樣好,那樣純粹,那樣為她付出,你為她流那樣多的眼淚,你這些苦心,她在乎過嗎?”他一時氣急,廣袖一拂,低聲評判道:“她配不上你一番戀慕之情。
”宋其琛愣了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頭翻涌的哽咽,然而,xiong腔里那股酸澀的洪流太過洶涌,反倒從眼眶中滑落,淚珠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阿雪哥哥……”他頓了頓,細(xì)細(xì)回憶起裴照野的一點(diǎn)一滴,帶著濃重鼻音的笑聲從他喉間逸出,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一顆接一顆,砸在他靛青的衣襟上,“你說得都對,她心里裝的事太重,有時候連自己都顧不上。
”“但她不是你說的那樣,”宋其琛抬起手,拂袖拭去臉上的淚水,可那淚水越抹越多,他一邊落淚,一邊笑著搖頭,“我說的話,你肯定不信,定然認(rèn)為是我犯了癡,我無從辯解。
阿雪哥哥,你若肯多看看她,多與她相處幾番,或許就明白了。
”尉遲墨雪僵在原地,視線無法從宋其琛身上移開分毫。
為何如此?他不明白。
他自幼親緣斷絕,被遺棄在這山門之內(nèi)。
道門清規(guī),戒律森嚴(yán),教導(dǎo)他斬?cái)鄩m緣,摒棄七情六欲。
愛戀癡纏,貪嗔妄念,皆是穿腸毒藥,只會引人墮入無間苦海,永失真性。
他冷眼旁觀過多少香客為情所困,涕淚交加,在神像前祈求那虛無縹緲的成全,他只覺得愚癡可憫。
情之一字,不過是鏡花水月,是天道輪回里最無謂的執(zhí)著,是修道者最需警惕的魔障。
阿琛心思純澈,溫潤如山中清泉,本該是山間自由靈動的清風(fēng),卻被這無望的癡念牢牢鎖住,作繭自縛,甘之如飴。
愛恨貪癡,果真是害人至深。
尉遲墨雪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這種將自身喜怒哀樂、身家性命盡數(shù)系于他人一念之間的軟弱癡妄,與自戕無異。
他不再看宋其琛,垂下眼,視線落在登記冊上,那里還攤開著,墨跡未干,筆已擱置。
他伸出手,用指腹緩慢地摩挲過冊子的紙頁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