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四月十四,裴府靜思齋。
疼痛是刺破混沌的姐姐……”宋其琛撲到榻前,短短十余日,他豐潤的臉頰已深深凹陷,眼下青影淤積,憔悴得脫了形。
他盯著裴照野的臉,雙眸含淚,眉眼中僅有這片方寸之所。
他伸出手,搭上裴照野腕脈,手指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裴照野視線下移,看清了他手背上因連日操勞而愈發(fā)清晰的青色脈絡,袖口處還沾染著淚痕。
“很痛、很痛是不是……不必說,什么都不必說了,”
他啞著嗓音,指腹在她腕間寸關(guān)尺處凝神細察,道:“脈象虛浮,沉澀未去,毒拔了大半,但傷了心脈根基……含章姐姐,幸好你沒事……千萬不要再這樣冒險了,求求你,千萬不要……”裴照野苦笑著點點頭,她實在不敢直面宋其琛的視線,越過他顫抖的肩頭望去。
視線所及,這間她無比熟悉的靜室,此刻卻有些陌生。
仔細分辨,空氣里還有一種織物漿洗后的草木清香,掩在一陣馥郁熏香中,這是,綢緞的味道?她費力地轉(zhuǎn)動眼珠,窗欞之外,廊檐之下,廊柱之間,竟系了一段簇新的紅綢。
紅綢?自守孝來,她再不沾染濃艷之色,一切從簡,肅穆如霜,裴府幾時懸掛過如此張揚刺目的紅綢?裴照野的瞳孔收縮,感覺頭腦霎時清醒了幾分,她環(huán)顧屋內(nèi),窗欞貼上了精巧繁復的赤金雙喜窗花,原本素雅的青紗帳幔外,竟又罩了一層朦朧如煙霞的茜色軟煙羅。
墻角那尊慣常焚著沉水香的狻猊銅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體赤金,鏨刻著纏枝蓮紋的熏籠,絲絲縷縷的溫甜暖香正從其中逸出。
中央案上,堆疊如山的賬冊文書被推到了一角,一只朱漆描金托盤置于正中。
盤中,呈一卷明黃錦帛,其兩端露出溫潤的玉軸。
圣旨旁側(cè),鋪展開一襲青碧喜服。
青碧為質(zhì),金絲作繡,光華流轉(zhuǎn)。
細如發(fā)絲的金線在其上盤繞出振翅欲飛的翟鳥,翎羽根根分明。
翟鳥昂首,姿態(tài)矜貴,口銜明珠,周身以繁復的金色纏枝蓮紋鑲邊。
喜服旁,還擱著一頂與之相配的赤金點翠嵌寶翟冠,珠翠累累,寶光內(nèi)蘊,翟鳥口銜的珠滴懸垂,光華奪目。
婦服青綠,象征蒼天沃土,包羅萬象,四時有序,是為承天景命,執(zhí)掌坤乾之意。
而夫服朱紅,象征爐灶血脈,家宅之基,赤誠忠貞,是為嗣續(xù)血胤,安內(nèi)持家之意。
裴照野登時感到脊背發(fā)麻。
她腦袋里生出一個極為荒謬的念頭,她試圖撐起身體,想看得更清楚些,左xiong膛下卻傳來一陣撕裂的劇痛。
“唔……”她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一軟,又倒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