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真是作孽!”王慧氣得聲音都在抖,她看著林小雨凍得通紅開裂的手,看著曉敏懵懂又委屈的大眼睛,眼圈也紅了。她沒再多問什么,快步走進廚房,麻利地裝了一大袋子掛面,又拿出兩袋速凍餃子,還從錢包里掏出幾張紅票子,不由分說地塞進林小雨冰冷的手里。
“拿著!趕緊回去!給孩子煮點熱的吃!別怕!”王慧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有難處就來找我!別傻乎乎地餓著自己和孩子!”
林小雨攥著那幾張帶著王慧體溫的鈔票和沉甸甸的食物,感受著指尖那點微薄的暖意,喉嚨堵得死死的,只能用力點頭,淚水流得更兇。她抱著女兒,在王慧擔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棟冰冷的、名為“家”的牢籠。身后,王慧家的門關(guān)上了,那點短暫的溫暖也被隔絕在外。
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長大,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林小雨喘不過氣,也時刻提醒著她即將面臨的深淵。她不敢想,更不敢提。直到懷孕四個多月,肚子已經(jīng)明顯隆起,李金花終于“開恩”了。
那天晚飯后,李金花破天荒地沒立刻回自己房間,她剔著牙,眼皮也不抬地對著正在彎腰擦地的林小雨說:“明天跟我出去一趟?!闭Z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去買菜。
林小雨擦地的手頓住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抬起頭,臉色蒼白地看著婆婆。
李金花瞥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塊礙眼的贅肉:“找個地方看看,到底是啥。省得白費糧食。”她的話像冰水,兜頭澆下。
第二天,李金花帶著她七拐八繞,進了一條偏僻骯臟的小巷子。巷子盡頭,一個不起眼的門面掛著塊褪色的、寫著“婦科”字樣的塑料牌子,牌子下是半截油膩骯臟的塑料門簾??諝饫飶浡还闪淤|(zhì)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的腥氣混雜的味道。李金花熟門熟路地掀開簾子進去,里面光線昏暗,一個穿著發(fā)黃白大褂、戴著口罩、眼神渾濁的醫(yī)生坐在一張破桌子后面。
沒有登記,沒有詢問病史。醫(yī)生只是示意林小雨躺在一張鋪著發(fā)黃塑料布的簡陋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涂在肚子上,那個小小的、冰冷的探頭壓了下來。房間里一片死寂,只有儀器偶爾發(fā)出的、單調(diào)的“嘀”聲。林小雨死死閉著眼,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粗糙的塑料布,指甲幾乎要嵌進去。
時間仿佛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醫(yī)生挪開探頭,摘下手套,對著李金花的方向,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宣布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女孩?!?/p>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小雨的心上。她猛地睜開眼,看向婆婆。
李金花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眼神卻瞬間變得像數(shù)九寒天的冰湖,陰冷刺骨。她從鼻腔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哼,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jié)果,又像是徹底被這結(jié)果激怒了。她沒看林小雨,直接從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舊布包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面額不一的鈔票,看也沒看,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扔在檢查床旁邊那張沾著不明污漬的小桌子上。
“喏,”李金花的聲音干澀、冰冷,沒有絲毫溫度,像刀子刮過生銹的鐵皮,“自己弄干凈。利索點,別磨蹭,也別把晦氣帶回家,臟了我的地?!闭f完,她甚至沒再看林小雨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沾染上不潔,轉(zhuǎn)身就掀開那骯臟的塑料門簾,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高跟鞋敲打水泥地的聲音“噠、噠、噠”,由近及遠,像敲在林小雨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上。
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散落在污跡斑斑的小桌上,像幾片被隨意丟棄的枯葉。林小雨躺在冰冷的檢查床上,肚子上的耦合劑冰涼黏膩,醫(yī)生已經(jīng)面無表情地走到一旁的水池邊洗手,嘩嘩的水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巨大的屈辱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窒息。她盯著頭頂天花板上那塊潮濕發(fā)霉的污漬,形狀猙獰,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張冰冷的檢查床,怎么走出那間彌漫著不祥氣息的診所的。手里緊緊攥著那幾張沾著汗水和淚水的鈔票,它們像燒紅的炭,燙得她手心劇痛。她沒有回家。她不敢回去。她像個游魂一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深秋的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疼,卻比不上心里的萬分之一。櫥窗里映出她蒼白浮腫的臉,隆起的腹部,還有那雙空洞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
最終,她還是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地方。幾天后,她獨自一人,再次走進了那間掛著骯臟塑料門簾的小診所。沒有親人陪伴,沒有一句安慰。只有冰冷的器械,醫(yī)生麻木的眼神,和身體深處傳來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絞碎的劇痛。她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巨大的、生理和心理的雙重痛苦所吞噬。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任由那冰冷的器械在身體里翻攪、剝離。意識模糊中,她仿佛看到奶奶佝僂的背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張望,又看到周強沉迷在游戲屏幕前扭曲興奮的臉,最后定格在李金花那雙冰冷刻薄的眼睛上。恨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猛烈地燃燒起來,燒干了她的眼淚,也燒掉了最后一絲對這個“家”的幻想。
當她拖著仿佛被碾碎重組過的身體,獨自一人,一步一步挪回那個“家”時,迎接她的只有周強不耐煩的抱怨:“怎么才回來?飯呢?”仿佛她只是出去買了趟菜。李金花坐在客廳唯一的舊沙發(fā)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專注地看著電視里無聊的肥皂劇。
曉敏一天天長大,小臉漸漸褪去了嬰兒肥,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林小雨的影子,尤其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這雙眼睛,是林小雨在這絕望深淵里唯一的光。女兒開始蹣跚學步,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會用小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林小雨把所有的愛和溫柔都傾注在女兒身上,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終于熬到曉敏能上幼兒園了。送女兒去幼兒園的第一天,林小雨站在那扇色彩斑斕、充滿童趣的幼兒園大門外,看著小小的曉敏背著小書包,一步三回頭地被老師牽進去,眼神里充滿了依戀。林小雨用力朝女兒揮著手,臉上努力擠出笑容,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掏空了,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決絕的勇氣。
她沒有回家。她抱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幾件最簡單的換洗衣物和偷偷攢下的、少得可憐的一點零錢(其中大部分還是那次堂嫂王慧塞給她的),徑直走向了小區(qū)附近一個大型快遞中轉(zhuǎn)站。巨大的倉庫里,堆積如山的包裹,傳送帶永不停歇地運轉(zhuǎn),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膠帶的味道。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工人們穿著統(tǒng)一的馬甲,腳步匆匆,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
“招人嗎?”林小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工頭是個皮膚黝黑、嗓門洪亮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在她粗糙的手和單薄的身板上停留了一下:“能干重活?分揀、掃描、裝車,可不輕松!按件計錢,手腳麻利點,一個月三四千沒問題?!?/p>
“我能干?!绷中∮旰敛华q豫地回答,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快遞站的日子是地獄般的辛苦。每天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勞作,搬運沉重的包裹,手指被粗糙的紙箱邊緣劃出一道道血口子,汗水浸透了廉價的工裝,腰疼得直不起來。巨大的噪音吵得人神經(jīng)衰弱。但林小雨咬著牙堅持了下來。身體的疲憊奇異地壓過了內(nèi)心的煎熬。在這里,沒有人認識她是周家的“便宜媳婦”,沒有人罵她“賠錢貨”,沒有人用刻薄的眼神凌遲她。她只是一個編號,一個靠出賣力氣掙錢的工人。每完成一個包裹的分揀掃描,手機里計件軟件上跳動的數(shù)字,都讓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那是她靠自己的力氣掙來的錢,是她通向自由的船票。
她租不起房子,只能住在快遞站提供的簡陋集體宿舍里,十幾個女工擠在一個大通鋪上。她幾乎把所有的錢都攢了下來,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她給王慧打了個電話,聲音平靜得讓王慧心驚:“嫂子,曉敏…以后麻煩你多看顧點。錢…我以后會還你的。”王慧在電話那頭急得不行:“小雨!你在哪兒?你回來!有什么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林小雨沉默了幾秒,只低聲說了句:“嫂子,你是個好人。保重?!比缓蠊麛嗟貟炝穗娫?,再打過去,已經(jīng)是關(guān)機。
在快遞站干了快兩個月,林小雨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埋頭干活,很少與人交流。直到有一天,一輛川A牌照的大貨車開進中轉(zhuǎn)站卸貨。司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叫老張,個子不高,皮膚黝黑,一口濃重的四川話,嗓門很大,但人看起來挺爽利。他搬貨時不小心撞掉了林小雨剛分揀好的一堆包裹。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妹兒,沒得事吧?”老張趕緊蹲下來幫她撿,一邊撿一邊連聲道歉,語氣誠懇。
林小雨搖搖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包裹重新碼好。
老張看她手指上纏著創(chuàng)可貼,動作卻異常麻利,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卸完貨,他坐在駕駛室里啃干糧,看到林小雨獨自一人蹲在倉庫角落啃一個冷饅頭。他猶豫了一下,下車走了過去,遞給她一個還溫熱的茶葉蛋和一盒牛奶。
“給,妹兒,光啃饅頭咋個行?沒得營養(yǎng)!”老張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