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手還懸在半空,那個印著超市促銷標簽的塑料袋窸窣作響。她看著兒子小輝兩根手指捏著那袋腰果,只掃了一眼,手腕一甩,劃了道輕飄飄的弧線,它便落進了廚房角落的垃圾桶里。
“過期了?!毙≥x說得平淡,轉(zhuǎn)身去開水龍頭洗手,水聲嘩嘩。
媽媽沒動,視線還膠著在垃圾桶里那抹透明的塑料袋上。廚房的燈光慘白,照著袋子里那些個頭均勻、淺黃油亮的腰果。她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被水聲蓋過,但眼睛里瞬間蒙上的那層水霧,卻比任何言語都清晰。
“小輝,”她終于又開口,聲音有點顫,水龍頭被猛地關(guān)掉,突如其來的寂靜裹住了她后面的話,“是你回來晚了?!?/p>
小輝甩著手上的水珠,不解地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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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腰果,是去年秋天來的客。
爺爺坐在褪色的舊藤椅里,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把他花白的頭發(fā)染得有些透明。遠房的表叔提著大包小包來看他,寒暄過后,特意把這袋腰果塞到爺爺手里,“爸,新鮮的,您嘗嘗,補身體。”
爺爺當時精神頭還好,笑瞇瞇地接過來,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包裝袋,連聲說:“好,好?!笨腿艘蛔?,媽媽要幫他拆開,他卻擺擺手,像個藏寶貝的孩子,小心地把它收進了床頭那個老式木柜的抽屜里。
“等小輝回來吃?!彼f,眼睛望著窗外,好像孫子下一秒就會從那條小路的盡頭出現(xiàn),“他小時候就愛吃這個?!?/p>
后來,爺爺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木柜抽屜里的東西,漸漸被藥瓶、病歷本占據(jù)。只有這袋腰果,他一直沒動,也沒忘。有時糊涂了,他會突然打開抽屜,看見它,摸摸它,然后又安心地合上。它成了他昏沉世界里一個清晰的念想,連著那個在遠方求學的、他最疼愛的孫子。
媽媽每次打掃房間,都會看到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她從來沒想過動它,那是老人固執(zhí)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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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輝皺了皺眉,似乎想反駁“過期食品不能吃”的道理,但看到母親眼里搖搖欲墜的淚光,話堵在了喉嚨里。他走過去,俯身從垃圾桶里把那袋腰果又撿了下來。
“媽,不就是袋腰果嗎?過期了,吃了對身體不好?!彼恼Z氣緩和了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講道理的勁兒。
媽媽沒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她慢慢伸出手,把小輝手里的腰果拿了過來,輕輕拂去沾上的灰塵。她的指腹感受著塑料袋的冰涼,和里面果實堅硬的輪廓。
“你爺爺,”她吸了口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他后來誰都不認識了。吵著要出去,說要去接你放學,說你在學校門口等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