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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天雨下得邪乎,誰知道你家麥子倒那么厲害?以為你能忙過來呢!”
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個眼神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躲閃和理所當然。老栓聽著,看著,那團堵在胸口的氣,慢慢沉淀下去,沉甸甸地墜在胃里,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他習慣性地搓著手,指甲縫里還嵌著黑泥,嘴唇哆嗦著,那句“可你們答應過……”在喉嚨里滾了又滾,終究像一顆生銹的鐵釘,死死卡住,怎么也吐不出來。他怕。怕什么呢?怕撕破臉皮后更難看的局面?怕人家說他斤斤計較、不是個厚道人?怕那點維系著他“好人”名聲的薄薄臉面徹底碎裂?他不知道,只是本能地畏懼著那想象中的沖突。他習慣了吞咽,習慣了退讓,習慣了用自己血肉去填補別人眼里的“本分”。
他最終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脊梁彎得更狠,喉嚨里含混地應著:“嗯……是……是趕得不巧……”
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轉身離開時,他佝僂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張被過度使用的弓,繃到了極限,卻射不出任何箭矢。
日子在沉默和加倍的小心中滑過。老栓依舊沉默地幫襯著能幫襯的人家,只是眼神里那份曾經樸實的溫厚,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灰翳。村里人照舊“栓哥”、“老栓”地叫著,那份親熱里,卻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享用著他老實本分的輕慢。
這天,村里有名的懶漢二流子劉三,嬉皮笑臉地湊到老栓家門口:“栓哥,家里灶火斷了頓,娃餓得嗷嗷哭,借點苞谷面應應急唄?秋后新糧下來一準兒還!”
劉三那身油膩膩的褂子敞著懷,身上還帶著隔夜的酒氣。
老栓正蹲在院子里修補一把豁了口的鋤頭,聞言動作頓住了。灶房里,土根兒眼巴巴地看著鍋里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老栓婆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背過身去。
若是以前,老栓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哪怕自家鍋里也稀薄??纱丝蹋瑒⑷菑埾研Φ哪?,和自家孩子蠟黃的小臉重疊在一起。爛在地里的麥子那刺鼻的霉味,張老五樹蔭下悠閑的旱煙,土根兒抱著沉重麥捆搖搖欲墜的身影……無數畫面碎片般在他昏沉的腦海里急速閃過,最后定格在那片被雨水浸泡的、絕望的金黃上。一股陌生的、尖銳的刺痛猛地扎進他麻木已久的心臟。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劉三。那目光不再是慣常的溫順躲閃,而是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般的審視,看得劉三臉上的嬉笑一點點僵住。
“沒有?!?/p>
老栓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異常清晰。他不再看劉三瞬間錯愕、繼而惱羞成怒的臉,只是低下頭,更加用力地用錘子敲打著鋤頭上的鐵箍。
“鐺!鐺!鐺!”
金屬敲擊的聲音在寂靜的小院里突兀地響起,一聲聲,沉重而堅定,砸碎了過往幾十年積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這聲音不再是鐮刀割麥的“嚓嚓”,不再是喉嚨里吞咽委屈的“嗬嗬”,而是一種笨拙的、遲來的、宣告某種東西正在碎裂和重生的宣告。
土根兒端著粥碗,呆呆地看著父親佝僂卻挺直了些許的脊背。老栓婆娘停下了手里的活計,望著院中那個敲打著鋤頭的、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眼圈慢慢紅了。劉三碰了一鼻子灰,罵罵咧咧地走了。
老栓依舊敲打著鋤頭。那“鐺、鐺”的聲響,穿透破敗的院墻,在黃家洼午后的空氣里固執(zhí)地回蕩。他布滿風霜的臉上依舊刻著苦難的深痕,但有什么東西,在那雙渾濁眼睛的最深處,如同被深埋地底的種子,在漫長的窒息后,終于掙裂了堅硬的外殼,探出了一絲微弱卻無比執(zhí)拗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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