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將到賽克托境內生活,他也將變得好起來。
一聲汽鳴后,艙門緩緩升起,船艙外的雨聲變得清晰起來。艙門完全打開后,三名穿白袍的人打著傘走上甲板,一人攙扶一名孕婦,將她們納入傘下,跟隨藍袍女人下了船,消失在雨簾中。
又一名指揮員從外面走來,他手上搭著一摞透明的斗篷樣式的東西,對那隊要去賽克塔拉城的人說:“我將帶領你們進城,請到岸邊等我,下船的時候每個人拿一件雨衣。”
說完,他擺了擺手,示意第一個人下船,并舉起了雨衣。那是一個瘦弱的金發(fā)男人,約莫五十多歲的樣子。他誠惶誠恐地接過雨衣,剛穿上兩只袖子,便見透明的雨衣自動在他的xiong前“啪嗒”一聲合了起來,將他從頭到腳包裹了個嚴嚴實實。雨衣的眼睛處還縫制著大大的蛙鏡,口鼻部更是有過濾透氣口。那人新奇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繼而向前一步,走進雨中。
還未待第二個人接過雨衣,便見金發(fā)男人轉過身來,一改剛才靦腆的模樣,對船艙里的所有人興奮地揮手喊道:“我們到賽克托了,朋友們!”
整個船上的人們都隨著他的話語而歡呼起來,一時間夏者也被這令人興奮的情形感染,歡呼完后竟要落下淚來。他笑自己的多愁善感,擦了擦眼角,目送著一眾去賽克塔拉的人們逐個離開,靜靜等著輪到自己雙腳踏上賽克托國土的那一刻。
待去賽克塔拉城的人都走完后,那名拿著雨衣的指揮官也隨他們離開。先前的指揮官揮了揮手,示意剩下的人下船。夏者這才意識到,原來只有去賽克塔拉城的人才有雨衣穿,他們沒有。不過他并不覺得意外——技術人才總是比苦力更受優(yōu)待,尤其是在極其注重科技發(fā)展的賽克托國。
終于輪到了夏者。
外面的雨已經不算很大了,細細密密的,有點家鄉(xiāng)梅雨季的模樣。夏者昂首走出門,讓雨點輕柔地打在臉上,雙腳踏上了岸邊有些粗糲的砂石地面。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個港灣。夏者當年來旅行的時候,這里還不是賽克托國,而是妻子很喜歡的一個有著特別的流行文化的島國。那年他們新婚,蜜月,妻子選了這個她熱愛的國家作為目的地,和他一起在這里度過了美妙的半個月。那年他才二十出頭,和妻子在酒店房間里關了燈一起看窗外的夜景,喝著白葡萄酒,談論著打算生一個可愛的女兒。之后他的事業(yè)越來越好,他們搬進了大房子,也如愿有了女兒,誰知厄運卻接踵而至。
十九年后的今天,他形單影只地再次來到這片土地,人非,物也非??諝庵胁辉儆星遒拿坊ㄏ阄叮亲?,化學試劑味混合著塑料泡沫燃燒的臭味迎面給了夏者一拳。他趕緊揉了揉鼻子,跟隨著前面的人走到岸上的一輛大巴車旁。
這輛大巴車很簡陋,和去賽克塔拉城的那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輛大巴有著光滑的流線型銀色車頭,從窗口能看見里面舒適的灰色座席,簡直就是一節(jié)小型磁懸浮列車。而面前的這輛車只是一個底板上面裝了幾根鐵柱子,靠電力驅動六只輪子,連一點遮擋都沒有,像是用來送貨的。
夏者登上大巴車,扶著一根柱子等待其余人上車。他望向自己來時經過的那片大海,烏云灰蒙蒙地壓在漂浮著各色垃圾廢料的海面上,家鄉(xiāng)已經被隔在看不見的遠方。夏者分不出哪是西邊,只能默默地沖船尾指著的方向矚目了一會兒,算是在心里告訴母國:我平安到達了。
去往賽克塔拉城的車已經開走了,這輛大巴上的人才慢慢湊齊。車很長,能容納得下約莫八十個人接踵磨肩地站著,大家都對簡陋的大巴沒有什么怨言,只為了終于到達賽克托而感到興奮,一個個喜形于色。夏者身旁站了一個穿著黑色短袖的美國人,他的xiong口縫制著一面小小的美國國旗。他見夏者看他的xiong口,便揮了揮右臂,一臉自豪地喊道,a!夏者笑笑,點點頭,不再理會他。
任你的母國曾經有多強,現(xiàn)在的你都只是賽克托一號共和國的難民。
不多時,指揮官跳上了車的最前方,車自行啟動了。無人駕駛技術在夏者的家鄉(xiāng)也已經普及了,并不鮮見,但這么破的車竟然還能無人駕駛,難免令人感到吃驚。車開始行駛后風便大了起來,雨點打在臉上有點疼,夏者轉過身去,背對車子行進的方向。
斯考未克郡。夏者用嘴皮子默念這個城市的名字,看它在自己的后退中逐漸顯露出它的模樣。這里的地勢很平緩,港口附近沒有什么東西,但隨著離岸邊越遠,夏者的視野范圍內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的建筑。待大巴行駛了約莫十五分鐘后,夏者的目能所及之處便已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坡頂鐵皮房,房子低矮,多是灰、白、深藍色。夏者吸了吸鼻子,好似有股難聞的味道正在變得愈發(fā)清晰。
隨著大巴往內陸靠近,路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不過是五分鐘,夏者便看出了街上的人主要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比較少,穿著和指揮員一樣的制服,另一種占大多數(shù),都衣著襤褸,一只手拿著一個巨大的拖在地上的白色磨砂大袋子,另一只手握著長長的鋼鐵夾子,表情木然地拾取著地上的垃圾——隨著車駛入內陸,不光是人多了起來,垃圾也多了起來。越往城里開,越感覺到垃圾從零星散布變成了小堆聚集,小堆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小,最后地上已經堆滿了垃圾,只清出能讓車通過的幾條窄路。垃圾層還有變得越來越厚的趨勢,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和酸臭的氣息——夏者終于知道那股難聞的味道來源于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