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袍子是從沉睡的檀蘇那里順來的,麥拉一只手捏緊領(lǐng)口上面的兜帽,即使周邊看似空無一人,她也要在最大程度上把臉擋個嚴實,降低偽裝被識破的風險;她的另一只手則緊緊按住袍子里在隆起的腹部上方系住的絲綢口袋,以免里面的八個小玻璃瓶在走動中發(fā)出碰撞的響聲。
還好,一路無人,偶然有閃著寒光的夜巡機器人也被她成功地躲了過去,一切都很順利。麥拉終于回到了孕靈別苑,將外面的水汽拖拽過地上大主教的臉,帶進了房舍。深夜里的孕靈別苑寂靜無聲,如果仔細側(cè)耳傾聽,甚至能聽到生命在此處扎根萌芽、盤須生長的動靜。
麥拉覺得自己應該是幸運的——如果從人類傳承的角度來看,她是還能懷孕生子的小部分自然人中的一員,她是被宇宙選中了的可以承載新生命的母體。但是,在這個人人連自身的健康都難保的年頭里,能生孩子真的是一種幸運和祝福嗎?把嬰兒帶到一個整體正在走向滅亡的世界上,給他一段一不留神便會變成被奴役的拾荒者的人生,讓他一出世便要日日依靠輻護q盾而活且將永遠被其bangjia,真的公平嗎?更何況這個孩子被孕育的初衷就是要被利用,被他的“母親”利用去調(diào)查想要知道的真相。這對于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來說,是否太過于殘忍?
麥拉沒有想太多的機會,也沒有繼續(xù)思考的自由,討論道德與倫理對于現(xiàn)在的她來說是一種奢侈。麥拉用晶片打開房間門,躡手躡腳地回到屋內(nèi),緊張地向屋角的沙發(fā)處瞥了一眼——月光斜斜地攀爬到伏在沙發(fā)扶手上的人身上,她的背部隨著呼吸平穩(wěn)地起伏。
還好,檀蘇還在熟睡,看來醫(yī)生給的安眠藥效力是足夠的。麥拉解下身上的白色教士袍,輕手輕腳地掛回到沙發(fā)后背上,向窗邊自己的床走去。她扶住已經(jīng)有些妨礙行動的大肚子,費力地爬上床并緩緩躺下,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檀蘇,從懷中拿出了那只裝了八個玻璃瓶的絲綢口袋。借著月光,麥拉看見瓶子里面的液體發(fā)出晶瑩的亮閃,這就是奧秘宗在孕婦入住后要為其注射的八次營養(yǎng)液。讓賽克托的孩子們可以平安出生的靈藥,就在這小小的八個瓶子里。
麥拉把口袋放進床和墻壁的縫隙里,側(cè)躺著平緩下?lián)渫▉y跳的心臟,靜等著天亮時分的到來。
也許是因為過于興奮,麥拉一夜無眠。早晨六點半,她聽見身后檀蘇起身的聲音。她扭頭看了一眼檀蘇,后者正迷迷瞪瞪地拿過沙發(fā)靠背上的白袍子穿上,看見麥拉醒來,便踱步過來替她掖掖被角:“麥拉小姐,時間還早,你再多睡一會兒吧?!?/p>
麥拉很聽話地點了點頭。
“我去洗漱一下,
接著會回來在沙發(fā)上學習,你有什么需要的,盡管喊我。早餐想吃什么?”檀蘇還沒大睡醒,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輕輕震顫著。
其實奧秘宗并不要求照顧孕婦的白衣教士早早起床,如果孕婦睡懶覺,他們也是可以多休息一會兒的——其他的白衣教士們也確實是這么做的。但是檀蘇不同,她非常討厭睡覺,認為那是在“浪費時間”。她曾經(jīng)對麥拉表達過,希望量子公司能早日研發(fā)出讓人不需要睡覺的藥,這樣她就有更多時間去學習想學的知識了。對于奧秘宗和量子公司合力研究的“精神網(wǎng)絡存儲學習法”,她是賽克塔拉城內(nèi)最期待的人。
“雞蛋三明治吧,如果能有些黃瓜片就好了,不過沒有也沒關(guān)系?!丙溊f道,黃瓜可不是容易找到的東西。
“稍后就來?!碧刺K點了點頭就要出去,麥拉卻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檀蘇不明所以地扭頭看向麥拉,用眼神詢問她,什么事?
“都是因為我,你才需要這樣在我房間的沙發(fā)上湊合?!丙溊妇蔚卣f,“實在是抱歉,讓你不能回自己屋里安眠?!?/p>
“沒關(guān)系的,麥拉小姐。不瞞你說,昨天晚上我睡得可比在自己屋里好多了?!碧刺K輕輕動了動嘴角算是微笑,轉(zhuǎn)而出去給麥拉做早餐了。
看見檀蘇輕掩上門的動作,麥拉心中更加愧疚了。因為自己上次亂跑,使得檀蘇不敢再放任她一個人待太久,每天晚上都只能在那張沙發(fā)上和衣而眠。不僅如此,她還毫不知情地被下了安眠藥……
麥拉感到十分自責,但她沒有別的選擇。那兩名失蹤的舊相識是她心里的一個坎,她一定要弄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一定要搞清楚奧秘宗是否真的如他們所宣稱的那般,將孕婦接過來,只是為了方便給她們提供無微不至的照顧。
約莫七點鐘,久松慎也一如既往地準時地聯(lián)系了麥拉。在家中的他剛剛起床,例行刷牙洗臉,并穿上麥拉為他挑選的衣服準備去公司。久松慎也詢問著麥拉身體的情況,麥拉說一如往常,沒有什么特別的,但是,有些想念“櫻”呢,不如叫她來看看我吧。
久松慎也的身體僵住了。
讓櫻去奧秘宗,這是麥拉和久松慎也約定好的暗號。這說明麥拉的調(diào)查有了重大進展,并且需要將櫻用作媒介,給久松慎也送出來一些需要他幫助的東西。奧秘宗的孕靈別苑不允許除了工作人員之外的男性進入,按條例來說,為了保證孕婦們的安全與清靜,探視是被禁止的——就連讓櫻去看她,都是麥拉獨有的特權(quán)。
“櫻……最近倒是不忙,能去和你說說話,她應該會很開心的?!?/p>
“太好了,我還真是挺想念她?!丙溊瓩z測了一下瞳孔晶片的狀態(tài),無人侵入,也無人竊聽。她壓低了聲音問久松慎也:“方便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