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上)
與司庫大人揮別之后,樂瑞塔背包里裝著一串粉晶珊瑚項鏈和耳墜,手里捧著一顆青梨,跳上了去往紅燈區(qū)的滑翔車。
在輸入目的地“青汀香鋪”后,樂瑞塔躺進寬大的紅棕色皮革椅子里,在夜色中端詳起手中的梨來。梨的皮是青綠色的,上面分布著芝麻大小的淺棕色斑點,像一顆顆錯落有致的可愛雀斑。樂瑞塔將梨捧到嘴唇前,張開嘴輕咬了一口,酸澀的汁水從牙齒和舌尖彌漫到整個口腔。樂瑞塔打了個激靈——真難吃,也真好吃,她滿意地微笑起來。
這一趟去青汀香鋪并不是為了買洋嵐香,而是為了給麥拉挑選一件禮物。明日,麥拉約了她在紅貓咖啡(the
scarlet
cat)見面,算是在去奧秘宗前與她道別。樂瑞塔還不知道確切要買什么,但大概率是一款能夠安神的香氛,確保麥拉在陌生的環(huán)境里也能如同在家中般安眠。
其實,要買禮物,也不是非要去青汀香鋪,中城區(qū)大大小小的精品店多了去了,每一家都很令人駐足忘返。樂瑞塔選擇青汀香鋪,其實是想順帶問問蓮奶奶那天發(fā)生的事情。自從在準(zhǔn)點新聞上看見那個自己為她療過傷的女人“瑪麗”之后,樂瑞塔便一直覺得心神不寧?,旣惣热皇且靶U人,還是反叛軍,那她說的話就不能信——樂瑞塔可沒少接受關(guān)于野蠻人如何懶惰、狡猾、如寄生蟲一般附著在賽克塔拉城身上的宣傳。如果蓮奶奶并非如同她所說的那般只是有事出去了,而是已經(jīng)慘遭了她的毒手呢?樂瑞塔想起那野蠻人對自己露出殺意時的眼神,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越想越覺得一定要去看看蓮奶奶怎么樣了。
樂瑞塔一面想去探查情況,一面又無擔(dān)心那天瑪麗的警告,生怕輕舉妄動會給自己和母親招來禍端。樂瑞塔在心里天人交戰(zhàn)了好些時候,才終于做出了這個折中的決定——只是去買香,順便看看蓮奶奶而已,算不上是打探吧?瑪麗可沒有說過從此之后不允許她去青汀香鋪。
樂瑞塔在滑翔車路線中挑選了政府區(qū)去紅燈區(qū)最短的直線距離,從默丘力公司域上空飛過,感受著賽克托深夜寂靜的一面。這個時間點,沒有去中城區(qū)而是留在了公司域里休憩的城民們都要么在玩游戲,要么已經(jīng)熟睡,八大公司呈環(huán)狀連在一起,如一個寧靜安然的懷抱般擁著中城區(qū)。樂瑞塔舒適地在皮革椅子里半躺下,將蜷曲烏黑的頭發(fā)披散開來,迎風(fēng)吃著酸溜溜的青梨,享受著這難能可貴的只屬于她自己的時光。
車不時便降落在了青汀香鋪門口,樂瑞低頭匆匆路過幾個對她投來仇恨的目光的侍女,三步并兩步地走進了香鋪。
“有日子沒來了,你!”
還好,蓮奶奶安然無恙,正坐在屋東側(cè)的靛藍色漆墻下織著一把仿蠶絲扇子。李蓮i-青汀香鋪(lilian
i-cyan
fragrance)是個身材嬌小的東方女人,祖籍在中國,十分懷舊地穿著墨綠色的絲質(zhì)旗袍——那是連本世紀(jì)初的中國人都很少會日常穿著的服裝。她翹著二郎腿,一只腳踩地,另一只腳上掛著一只銀色的鐳射高跟鞋,小腿絲毫沒有肌肉松弛的跡象。她的十指靈活地翻飛著,在扇面上繡出一副以銀色為主調(diào)的畫,仔細一看,是一個機械人女孩在林立的高樓之間跳舞。李蓮年近七十卻還手指靈活、健步如飛,這在當(dāng)今世界并不罕見,都是拜了不必出價太高便能獲得的義體所賜。
“蓮奶奶!”樂瑞塔跑上前去,從李蓮的身后擁住她,“幸好你沒事!”
“我能有什么事?”李蓮掙開樂瑞塔的懷抱,“你來買什么的?買了快走,我今天忙得很!”
樂瑞塔早已習(xí)慣了李蓮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撒嬌道:“哎呀,我擔(dān)心你嘛?!?/p>
李蓮聞言不再趕樂瑞塔,而是靜靜地繡起了手中的扇面。這種技術(shù)已經(jīng)瀕臨失傳了,她一針一線都勾得極其仔細,好似在進行著肅穆的宗教儀式一般。樂瑞塔見她專心得眉頭都蹙了起來,便也不再去打擾她,走到一邊墻面上的架子旁挑選起了香氛瓶。
樂瑞塔每將目光停留于一個香氛瓶上,瞳孔晶片便會接收到瓶身標(biāo)簽的信號并顯示出香氛的名稱、種類和功用。樂瑞塔在“薰衣草薄霧”和“舒眠花田”中選擇了后者,單純是因為覺得“甘菊、酸橙花、纈草”的成分比獨一味薰衣草要層次更豐富且有趣些。樂瑞塔拿好了瓶子,在將諾亞幣劃給李蓮之前,終于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問題。
“蓮奶奶,那天我來找你,遇見了一個人——”
“我知道。”李蓮極其迅速地打斷樂瑞塔,從針線中抬起頭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那人和你說的話,你要謹(jǐn)記。如果你再提起,就算我對你還算喜歡,也保不了你,知道了嗎?”
聽見蓮奶奶如此說道,樂瑞塔的魂都被嚇飛了,她趕忙點頭保證:“再也不會問了?!崩钌徲帜穸⒘怂粫?,看得她心中發(fā)毛。樂瑞塔手中哆哆嗦嗦地握著香氛瓶,大氣也不敢出。
“這件事非常嚴(yán)重,知道了嗎?”李蓮再一次確認道。樂瑞塔哪兒還敢不知道,頭點得比趣金公司的一款農(nóng)場游戲中啄地上的米的雞還要快。見她是真的聽進去了,李蓮才低下頭去繼續(xù)繡起了花。
“蓮奶奶下次見?!睒啡鹚÷曊f道,不似往常那般活潑。李蓮輕哼了一聲算是答應(yīng),樂瑞塔付過諾亞幣后便出門攔了一輛回家的滑翔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