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芝靠在窗桓上,用左手覆住自己的雙目:“命雖然保住了,名籍卻入了樂籍,此生此世也無法翻身了,即便自己將來有了兒女,也要入此賤籍。我少年時曾想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不過曇花一現(xiàn)而已,往事歷歷在目,卻又恍若隔世,猶如幻影斑斕?!敝x婉芝又是一笑,“我從隴西一直被轉賣到燕京,老鴇見我會識文斷字,吟詩作對,琴棋書畫也略通一二,便覺得奇貨可居,也不急著叫我接客,只是叫人每日調教我,我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亦覺生無可戀,便想著一死了之。只是那鴇兒看我甚緊,一概繩索剪刀都匿藏起來,不叫我看見,又日日夜夜地派人盯著我,原來想死也是不容易的事?!?/p>
手中的煙管漸漸熄滅,葉云舒連忙上前給她添火,只是雙手不住發(fā)顫,一連點了幾次,都沒有點燃。謝婉芝笑道:“往事已矣,不過一個故事,云舒不必介懷。”
葉云舒低低說了一聲“是”,卻覺得心里五味雜陳,竟沒有勇氣看謝婉芝一眼。只聽謝婉芝繼續(xù)不徐不緩地說道,“那時,燕京城的風月場每月都有一次夜游康河的□□會。官妓和私妓都妝冶妖嬈,站在船頭,倚戶賣笑。我心中存著對那鴇兒的恨意,有心叫她晦氣,便也盛裝跟在她的船上,一路乖巧得很。鴇兒以為我回心轉意,自然十分高興,待船行至康橋下,我瞅準了時機,便從船頭縱身躍下。
“那時節(jié),康河上來來往往的畫舫都一片喧嘩,鴇兒也慌了手腳,急急忙忙地叫人潛水下去救我。我被幾個男人七手八腳抬上來,意識卻還清醒,只知道這回死不成,回去自然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于是一咬牙,向岸邊的石墩子撞去,當場血濺三尺,昏死過去。
葉云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謝婉芝卻笑著說道:“但是,閻王還是不收留我。待我醒轉,已經(jīng)不在教坊里。原來,我被老鴇轉賣給了風雨樓?!?/p>
葉云舒道:“風雨樓?天下第一樓?”
謝婉芝點點頭:“正是燕京城最負盛名的藝伎館?!彼迫坏匚艘豢跓?,“救下我的,便是當年艷絕京師的名妓,康河八艷之首,蘇小環(huán)?!?/p>
謝婉芝看著葉云舒:“云舒,你知道什么叫做絕處逢生遇救星么?”她的臉上有著溫婉的淺笑,“在此生最絕望的時刻,我遇到了蘇小環(huán),她不只是我的救命恩人,亦給了我存活下去的勇氣。
“她是一個美人,我這一生中再沒有見過比她更美的女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用在蘇小環(huán)的身上,絲毫不過分。她精通音律,能作盤中舞,還畫得一手惟妙惟肖的蘭竹,京中的達官貴人爭相求購?!敝x婉芝的神情頗有些悵然,“可是,又有何用呢?一個樂籍女子,即便色藝冠絕,終究不過是一個玩物而已。
“小環(huán)姊姊與我,雖然同是天涯淪落人,但她卻頗有俠義心腸,路見不平,總喜歡出手相助,不失為風塵俠女。她花了重金從教坊的鴇兒手里將我贖出,不過是因為同情我的際遇。只可惜,我是官賣的罪身,終身不得脫離樂籍,一輩子都得倚門賣笑,老死青樓。除非,有人可以為我翻案,給我伸冤。我本以為此生此世都不可能有沉冤昭雪的一天,小環(huán)姊姊卻將我引薦給了她的一位入幕之賓?!?/p>
葉云舒道:“是,歐陽將軍?”
謝婉芝頷首道:“蘇小環(huán)是京師第一名妓,所來往的賓客非富即貴,歐陽長雄便是她的恩客之一。”她徐徐地吸著煙,微瞇了眼睛,仿佛在回憶極遙遠的往事,“我那時不過十六歲,第一次見到這樣位高權重的大人物,緊張得聲音都在發(fā)抖。但是歐陽將軍卻耐著性子聽完了我的贅述。他問我,將來想做什么?或者,希望他能給我指一門怎樣的親事?我當時腦中一片混亂,脫口便道,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恢復我良家子的身份,讓我參加科考,求取功名。
“歐陽將軍當時就愣住了,隨即笑道,小妮子志不在小啊。我這才抬起頭,仔細看了他一眼,頓時覺得眼前這位歐陽將軍俊才豐神,猶如天神下凡一般。他同小環(huán)姊姊站在一處,好比是金童玉女,光彩照人。
“歐陽將軍果然未曾食言。只在一月之內,我的冤案便得以平反。當年錯判此案的縣府官員被革職免官,府衙、道衙均受到牽連,還徹查出隴西一帶十三位府官貪贓枉法。這便是同嘉年間有名的關隴肅清案,云舒,你應該記得吧?”
葉云舒點頭道:“學生記得,只是沒想到,這場肅清背后的引線卻是大人的冤案?!?/p>
謝婉芝撣了一撣袍袖上的煙灰,繼續(xù)說道:“我終于恢復了良家子的身份,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那時,女子還不能獨立門戶,唯有遵循三從的古禮。而我父親已死,只能遣返本家,投靠繼母和弟弟。繼母于我而言,已是不共戴天之的仇敵,我只想永生永世不要再見她,如何同她共處一室?那時節(jié),我才突然明白歐陽將軍為何會說出那句‘給你指一門親事’的話來?!彼哪樕嫌辛说男θ?,“原來,歐陽將軍不但是個英雄,亦是一個心思縝密而溫柔體貼的人。
“然而,遣歸的日子一天一天臨近,我心急如焚。小環(huán)姊姊最是古道熱腸,又出面央求歐陽將軍,將我送入了將軍府。陰差陽錯下,我竟成了歐陽長雄身邊的一名侍女?!敝x婉芝幽幽嘆道,“人的一生便是如此福禍不定,猶如水面上的浮萍,隨波逐流,永遠不知道下一刻將會發(fā)生甚么?!?/p>
謝婉芝的話音還未落,馬車卻在這個時候陡然停了下來。車廂發(fā)出劇烈的震動,謝婉芝手中的煙管震落于地,煙灰灑落在毛毯上,灼燒出幾處焦黃的孔眼。葉云舒撩開窗簾的一角,臉色倏然一變,低聲道:“恩師,不好!我們被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