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王殿下駕到,歸雁莊霎時雞飛狗跳。
沈眉領(lǐng)著家眷下人齊齊跪了一整個院子,眾人噤若寒蟬,個個恭謹肅穆,大氣都不敢出。楊玲瓏一下轎子,便見到這般架勢,不由地微微一皺眉:“沈眉,我這是私訪,你這般勞師動眾,豈不是要把道臺、府臺都驚動了?”
沈眉道:“王駕千歲移駕寒舍,讓沈園蓬蓽生輝,實乃草民祖上積德,三生有幸,怎敢稍有不敬?”
楊玲瓏微微一笑,并不答話,一雙妙目卻在人群中搜尋著:“怎么不見碧秋?”
沈眉道:“殿下,犬子自從賢媳柳氏不幸蒙難后,常常自責,日思夜想,茶飯不思,憔悴支離,如今臥床不起?!闭f到傷心處,他不由得老淚縱橫,“碧秋最是重情重義,他與非煙雖然未能成親,但終究是夫妻一場,如今這般模樣,怎不叫人心中酸楚?”
楊玲瓏一愣,眸中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復而嘆息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彼郎匮缘?,“前邊帶路,本王去看看碧秋?!?/p>
楊玲瓏走過幾經(jīng)院落,來到沈園最北處的一處偏院,此處草木寥落,陳設(shè)簡陋,頗有凄涼之意,還未曾入得院門,便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藥味。
楊玲瓏掩了鼻,微微皺起眉頭。
沈眉道:“久病之人不祥。殿下的厚意,碧秋自然知曉,還請殿下保重玉體為上?!?/p>
楊玲瓏道:“無妨。本王素不喜歡這等讖緯之說,甚么祥瑞不祥瑞,簡直是無稽之談?!?/p>
沈眉恭敬道:“殿下英明?!?/p>
沈眉陪著楊玲瓏進了沈碧秋住的小院,一干下人們紛紛跪倒行禮,楊玲瓏心中焦急,哪里理會他人,徑直走入內(nèi)室。
沈碧秋早得了信,由小廝扶著跪在地上。他穿著一身淺色的常服,長發(fā)披散,面白如紙,更顯得憔悴不堪,只是一身溫潤如玉的風骨依舊,叫人不禁生出親切之意。
楊玲瓏一踏入內(nèi)室,沈碧秋便叩首道:“草民參見王駕千歲,千歲千千歲。”
楊玲瓏忙扶起他,笑道:“碧秋,既然病著,便無須多禮?!彼D(zhuǎn)頭同沈眉道,“爾等先出去,本王要同大公子敘敘舊?!?/p>
沈眉極有眼色地轉(zhuǎn)身退下,輕輕合上了房門。屋內(nèi)屋外的一干小廝也紛紛退了下去。楊玲瓏見屋中沒了旁人,便輕輕握住沈碧秋的手,柔聲道:“兩月不見,怎病成了這幅模樣?”
沈碧秋一雙深邃的眸子看著楊玲瓏,眼角眉梢蘊著似笑非笑的曖昧:“心病還須心藥醫(yī),解鈴還須系鈴人?!?/p>
楊玲瓏臉色微微一變,慢慢放開沈碧秋的手,勉強笑道:“碧秋說什么,我如何聽不懂呢?聽你父親說,你為了柳氏之死茶飯不思,常言道,大丈夫何患無妻……”
沈碧秋含笑著打斷了楊玲瓏的話:“殿下冰雪聰明,自然知道在下所指為何?!彼⑽@了一口氣,“非煙死后,我常常午夜夢回,但不知殿下是否高枕無憂?”
楊玲瓏漫不經(jīng)心地攏了攏衣襟,淡淡說道:“原來你都知道了?”她看著沈碧秋,“你怨恨本王?”
沈碧秋卻直直跪下身,正色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要犧牲非煙,自然有殿下的道理,沈某既然追隨殿下,絕不會置喙殿下的決定。只是,”他抬起頭,眸中盡是哀戚之色,“我不曾想到,殿下對我,原來還心存芥蒂?!?/p>
楊玲瓏神色一變:“此話怎講?”
沈碧秋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楊玲瓏:“非煙之死,殿下借屬下之手欲嫁禍楊瓊,實在是最明顯不過。然而,殿下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乃一石二鳥之計。柳氏雄踞關(guān)中,殿下又忌諱我在江南獨大,此番正好引起沈柳兩家的矛盾,以關(guān)中武林來牽制于我。殿下算無遺策,沈某佩服至極?!彼钌罹狭艘还?,“殿下,這些時日,我日思夜想,身心交病,決心將江南四族八派以及歐陽世家的權(quán)柄交予殿下,從此歸隱于歸雁莊,只做個閑云野鶴,再不問世事?!毖援?,斂容正色,深深叩首,久久不曾起身。
楊玲瓏猛地站起身,怒道:“沈碧秋,你竟敢威脅本王!”
沈碧秋抬頭苦笑:“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自古如此。屬下不敢怨恨殿下,更不敢威脅殿下。屬下只是心中恐懼。殿下如今已對我有了懷疑和猜忌,待到哪一日,若殿下對我生了厭棄之心,與其那時窮途末路,倒不如眼下持智慧劍,斬煩惱絲。況且,非煙之死,我難辭其咎,假若她不是與我有婚姻之約,怎會遭此橫禍?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自古忠義兩難全,我已決定終身不再另娶,以慰非煙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