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文士道:“原來前輩認得祖上?在下江望,表字有余?!彼找话?,神色肅穆,極其恭敬地說道,“榮西公乃是我祖父。寒汀,是我祖母的名諱?!?/p>
段從嘉若有所悟,瞇起眼睛一笑:“江寒汀和她師父謝峰是一個脾氣,最是清高自詡、目無下塵,怎么到了孫子這一輩,竟然做起了強梁的鷹犬?”他頓了頓,手捋須髯,又道,“老夫記得冷月山莊如今的當(dāng)家人江尋雖然資質(zhì)平平,卻也算是個正人君子,莫非你是他的兄弟?”
江有余神情自若,并無惱怒之色,只是緩言道:“前輩差矣。前輩既然認得我祖父母,想必也是故交。家兄抱殘守缺,又迂腐不堪,而今的冷月山莊早已淪落成江湖上不入流的門派,已然日薄西山,想清高也無人抬舉哪?!彼撌侄?,神色淡然,“況且人各有志,江某也不過憑借自己的一點微末本事在江湖上討生活,吃混口飯吃罷了。所謂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拿錢辦事的人,自然談不上道義二字,還望前輩體諒?!?/p>
“混口飯吃便可以濫殺無辜了?”陳商冷笑道,“我們不但認得你祖父母,還認得你的師祖,也曾蒙昔日謝峰莊主點撥,鬼門陣法雖然厲害,卻未必能奈我何。”
江有余作揖道:“晚輩不才,自幼研習(xí)家傳陣法,這些年來也算有些心得。今日得幸遇到兩位前輩,正好請教一二……”
那陸嘯虎在旁聽得頗有些不耐煩了,上前將手中的大斧一橫,打斷了江有余的話:“江先生,這兩個老家伙是人老話多,樹老根多,唧唧歪歪沒完沒了,趁早解決了咱們好回去復(fù)命?!彼浑p鷹隼般的眼睛緊緊盯著楊瓊,恨聲道,“大公子說一定要保全你的性命,然而斷臂之仇不可不報!”他仰天哈哈一笑,“楊瓊!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可見天道輪回,報應(yīng)不爽?。 ?/p>
話音剛落,四周樹木間發(fā)出尖銳之聲,凄厲異常,猶似鬼哭狼嚎,叫人聽了毛骨悚然,江有余、秦玉諸人瞬息間猶如霧靄一般消散在林間。霎時間,鋪天蓋地的箭網(wǎng)如雨點般落下來,幾乎無處可躲。李大面色慘白,唯閉目待死,何晏之緊緊攬住楊瓊,舉劍欲擋,卻被陳商一把拽住。陳商面沉似水,低聲道:“這些皆是幻影。千萬不可催動內(nèi)力!”他大喝了一聲,舉劍于頂,“所謂鬼影陣法,便是鬼魅重重。這些箭雨之中,只有一枚箭才是真的?!?/p>
一時間,箭陣如雨。諸人皆屏住呼吸,那箭光閃過,待到眼前時,卻盡化作了烏有。陡然間,陳商舉劍躍起,一劍望空一掃,只聽得“?!钡囊宦?,一枚羽箭應(yīng)聲落地,隨之,那些鋪天蓋地的箭網(wǎng)瞬間消弭于無影無蹤了。
陳商雙足落地,然而身形一顫,卻險些栽倒。段從嘉箭步躍上前,一把扶住陳商,低聲喝道:“阿芒!你怎樣?”何晏之三人亦圍了上來,卻見陳商面色煞白,氣息不穩(wěn),一絲鮮血自唇邊緩緩溢出。
林中傳來江有余頗為得意的聲音:“勸兩位前輩莫要再做困獸掙扎,這鬼影陣江某已經(jīng)略加改動,與祖上所傳的陣法早已大相徑庭。并非只要屏住內(nèi)力便可以避開陣中煞氣,越是內(nèi)力高深之人,越是會受到煞氣的制衡,輕則震傷內(nèi)力,重則,經(jīng)脈盡斷而亡?!?/p>
何晏之心中一凜,隨之冷笑:“你莫要故弄玄虛!我哥哥他絕不會叫你用這樣的法子來對付楊瓊?!彼乃家晦D(zhuǎn),又道,“我是他的親兄弟。我若是受了傷,他豈會輕饒了你們?爾等不過是我哥哥豢養(yǎng)的鷹犬,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wù)事,我們兄弟間的事,我勸你們還是少插手為妙。速速撤了這陣法,我隨你們回去便是?!?/p>
林中沉默了許久,稍待,只聽江有余笑道:“二公子你武功平平,無甚內(nèi)力,鬼影陣傷不到你。待江某解決了那兩位前輩,自然會放你出來,護送你回江南。至于楊瓊么,”他輕咳了一聲,“依著莊主的意思,是要取他項上人頭的。大公子卻要保著他的性命,江某左右為難,總不能完全拂了莊主的意,只好想法子把他弄成個廢人送給大公子,想必大公子也是喜歡的?!?/p>
楊瓊冷笑了數(shù)聲:“江有余,你果真是睚眥必報?!?/p>
江有余道:“楊宮主差矣。宮主當(dāng)日在歸雁莊中離間我與少莊主,難道不是想借少莊主之手除掉在下么?楊宮主用心良苦,江某銘記于心。”
楊瓊道:“冷月山莊在江湖上也有數(shù)百年基業(yè)。爾助紂為虐,可想過將來沈碧秋事敗,爾非但自己沒有活路,還會連累了冷月山莊,你們江氏一族或者族滅?江有余,識時務(wù)者為俊杰,你本逍遙江湖之上,何必來趟這趟渾水呢?你莫要忘了,在歸雁山莊,你的鬼影陣亦是被我所破,何況在這荒山野林中臨時搭的陣法?!?/p>
楊瓊話音甫一畢,只聽秦玉說道:“江先生,這楊瓊又開始扯東扯西,你莫要中了他的套,這天下遲早是岷王殿下的。斷了楊瓊的手腳,留他一條命在便可。大公子只要他活著,我們也算是不辱使命。”
江有余笑道:“大當(dāng)家所言極是。”他的聲音自林中傳來,“楊宮主的美意江某心領(lǐng)了。然而,江某早已經(jīng)同冷月山莊沒有關(guān)系了,江氏一族的生死存亡,與我江有余也毫無關(guān)系。至于我的退路,更不必楊宮主操心。正因為歸雁莊中,楊宮主竟能全身而退,江某深以為恥,這些時日苦心專研,決不能再重蹈覆轍?!?/p>
隨著一聲“放箭”,天空中又萬箭齊發(fā),較之剛才的箭網(wǎng),愈發(fā)密集。段從嘉和何晏之不約而同舉起劍來,正欲上前,卻被楊瓊出聲喝止。他上前了兩步,冷笑道:“江有余,你卻算錯了一件事,我身上早無內(nèi)力,你的陣法根本傷不了我!”他拔出身邊佩劍,也不回頭,對身后諸人道,“你們且不要亂動,小心走火入魔?!?/p>
何晏之低聲喚了一聲“搖光”,楊瓊的身形微微一顫,低低道:“我只是失了內(nèi)力,不是失了記憶,十余年來學(xué)的那些劍招猶有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