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允貞踱回榻邊,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那里,垂眸看著裴照野。
逆光勾勒出他清減的輪廓,那份刻意維持的驕矜在無旁人時,稍稍褪去些許。
“裴含章,”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啞了些許,“你說,我是不是該待他更親近些?”裴照野一愣,明白他是在說阿琛,喉間干澀,吞咽了一下,才緩緩道:“阿琛性子純善,但身份微末,殿下與他非親非故,能得殿下方才幾句溫言,已是他的福分,實在不必……”“不行,”蕭允貞打斷她,他向前半步,更靠近榻邊,“有必要。
他是你的弟弟,是也不是?”裴照野從不打算欺瞞他半分,輕聲答道:“是。
元心老師于我如母,我亦視阿琛若親弟。
”“這便是了。
”蕭允貞揚起下頜,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我是你的夫郎,妻夫一體,榮辱與共。
你的弟弟,自然也是我的弟弟。
我待他好些,豈不是天經(jīng)地義?”“殿下……”裴照野心中一怔,旋即涌上一股暖意,她笑了笑,“若殿下肯真心善待阿琛,予他幾分照拂,我自然是最歡喜不過的。
殿下如此xiong懷,是阿琛之幸,更是照野之幸。
”“你知道便好。
”蕭允貞輕哼一聲,側(cè)過身,在那張早已備好的的貴君榻上坐了下來,手肘支在膝上,群青的錦緞袖口堆疊,露出腕骨一截玉色肌膚。
“那外面,”他聲音低了下去,望向緊閉的窗扇,“確是我自作主張,你愿聽我說說緣由么?”裴照野眨了一下眼,表示自己在聽。
“我就是覺得,你這裴府好雖好,卻跟宮里那些沒人住的冷殿似的,太靜了,也太空了,缺些活氣。
給你擴一擴,修一修,省得日后住著憋悶,于你養(yǎng)病也無益。
”他頓了頓,指尖捻起大氅邊緣一顆冰涼的玉扣,“原想著將東邊那處荒了的園子并進來,重新理一理水脈,栽些花木。
恰巧,終南山上有處極好的溫湯眼,泉脈旺盛,水質(zhì)澄澈,說是地底有硫磺氣息,最是能活血化瘀、驅(qū)寒除shi。
我已讓工部勘測了路線,這幾日正著手引過來。
”他說到這里,目光自然而然掃過她裹在厚衾下的身軀,續(xù)道:“你這身子骨,畏寒畏得厲害,尋常地龍?zhí)炕?,終究隔了一層,燥氣也重。
引了那活泉過來,在院里僻靜處辟一個湯池,周遭拿屏風暖廊圍起來,種上幾竿耐熱的翠竹。
日后便是數(shù)九寒天,大雪封門,你也能隨時下去泡一泡,通通經(jīng)絡,驅(qū)驅(qū)骨縫里積年的寒氣,豈不比一日三頓苦藥湯子強?”他的指尖從玉扣上移開,落在錦被邊緣,虛虛拂過,“自然,我也知道泉脈引過來非一日之功,遠水難解近渴。
所以屋下的燒地,也讓將作監(jiān)的人重新盤過了,磚是特地從京兆府挑選的澄泥陶土,老師傅掌火,反復鍛燒出的硬貨,勻凈不燥,宮里頭的暖閣也是這個規(guī)格。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彎起弧度,“朝中有幾個不開眼的老古板,聞著風就來聒噪,跟我扯什么規(guī)制逾矩,奢靡僭越。
真是好笑,我往后住的地方,還要歸她們管?難道日后你我在自己府中走動,還要先拿尺子量一量地磚的尺寸,合不合禮法規(guī)矩不成?我瞧著,她們是太平日子過久了,閑得發(fā)慌。
”裴照野靜靜聽著,她此前未曾細想,他這般大動干戈,竟有這許多細致入微的考量在里面,樁樁件件,皆是為她著想。
她原以為只是天家慣常的排場,卻未料到內(nèi)里包裹著這樣一份體貼。
她心中微動,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
“那陛下……”她終于攢夠一絲氣力,嘶啞問道。
如此興師動眾,逾越規(guī)制,陛下豈會毫無芥蒂?蕭允貞眸光微動,立刻了然她的未盡之語。
“母親御駕親征,凱旋歸朝,本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