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三年(223年)秋,河西的風已帶凜冽,卷起漫天黃塵,撲打著剛剛插上姑臧(漢末涼州治所,今甘肅武威)城頭的赤色龍纛。
那面飽經(jīng)戰(zhàn)火的旗幟,在獵獵朔風中舒卷,如同燃燒的烈焰,宣告著炎漢王師對這片古老邊陲的最終征服。
城樓下,萬軍肅立。涼州牧馬超,一身玄甲征塵未洗,單膝跪地,深深俯首。當傳詔黃門朗聲宣讀圣諭時,他那緊握佩劍的手微微顫抖。
隨著叩拜的動作,鎧甲縫隙間簌簌落下細碎的沙塵,在青石板上積起一小撮灰黃——那是長安城郊的塵土,渭水河畔的風沙,是他半生戎馬、顛沛流離中裹挾的故土氣息,如今竟在這受封的榮耀時刻,無聲地灑落于涼州首府的階前。
三日前,正是鎮(zhèn)西將軍魏延率領(lǐng)那支戰(zhàn)無不勝的白毦精兵,如利刃鑿石般,悍然擊穿了魏軍在武威的最后一道防線。
隴右豪強楊阜,這位曾讓曹操也頗為忌憚的涼州地頭蛇,審時度勢,最終選擇了獻城投誠。至此,這場從暮春鏖戰(zhàn)至深秋、持續(xù)近半年的涼州爭奪戰(zhàn),終以漢軍全勝告終。
“陛下神威!大漢萬年!”
“驃騎將軍威武!”
歡呼聲浪震天動地,淹沒了風沙的嗚咽。有軍中墨客即興賦詩《漢復西涼頌》,其聲慷慨,在城垣間回蕩:
“炎漢雄圖志未休,王師西進破涼州。
祁連雪映旌旗奮,瀚海沙揚劍戟遒。
鐵騎沖塵驅(qū)敵寇,銀槍耀日護金丘。
山河再造威名顯,青史長垂盛業(yè)留。”
然而,勝利的鼓點尚在姑臧城頭激蕩,未及傳遍河西走廊的每一個烽燧,自益州腹地晝夜兼程而來的驛馬,便帶著蜀道的寒霜,踏碎了這短暫的歡慶。
急報如同冰水,澆在姑臧城議事廳內(nèi)每一位重臣的心頭:成都府庫存粟告罄,僅余三月之數(shù)!南中牂牁郡太守朱褒,聞漢軍主力西征,竟復舉叛旗,勾結(jié)蠻部,劫掠郡縣!
更令人憂心的是,隨先帝入蜀的東州兵(劉璋舊部及荊州等地遷入之兵)與益州本土豪強大族之間的矛盾,已激化至公開械斗,成都街頭暗流洶涌!
姑臧城議事廳內(nèi),炭火驅(qū)不散深秋的寒意。丞相諸葛亮端坐主位,羽扇輕搖,神情沉靜如水。
他案頭,攤開的《九章算術(shù)》竹簡下,正壓著那三封字字千鈞的急報。角落里,西羌使者進獻的、象征和平的潔白牦牛尾還在滴水,氤氳著草原的濕氣。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驃騎將軍馬超按劍而起,銀甲鏗鏘,虎目中燃燒著熾熱的戰(zhàn)意:
“陛下!丞相!成都糧秣之憂,南中宵小之亂,何足掛齒!末將愿領(lǐng)西涼鐵騎三萬,星夜東出,直搗長安!以我涼州健兒之驍勇,新勝之銳氣,輔以陛下天威,不出三月,必取潼關(guān),叩關(guān)洛下!屆時,曹丕小兒自顧不暇,益州之困自解!”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仿佛長安城的輪廓已在他眼前浮現(xiàn)。
話音未落,廳門被急促推開。參軍馬良,這位以睿智著稱、雙眉如雪的老臣,捧著一卷濕漉漉的木牘匆匆入內(nèi),白眉緊蹙,憂色更添三分:
“稟陛下,丞相!漢中急報!連日暴雨,褒斜道、故道(連接漢中與隴右武都的關(guān)鍵棧道)多處被山洪沖毀,崩塌百余丈!
七百里棧道斷絕,修復非旬月之功!隴右與益州之間的糧秣、兵員轉(zhuǎn)運……已然中斷!”
這消息如同又一記重錘,敲在眾人心頭。棧道斷絕,意味著剛剛收復的涼州,瞬間有成為孤懸飛地的危險。
漢皇劉備,身著簡樸的常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雙股劍的螭紋劍鞘。
那螭龍盤踞,仿佛也承載著未竟的壯志。他的目光越過廳中諸將焦慮的臉龐,落在墻上那幅斑駁的《西域三十六國圖》上。
疏勒、龜茲、大宛……那些遙遠的名字,曾是他與二弟云長、三弟翼德在涿郡桃園結(jié)義、縱論天下時,偶爾提及的渺茫夢想。
三十載風云激蕩,兄弟凋零,自己竟在這羌氐雜處、胡風凜冽的邊城,為整個帝國的命運做出艱難的抉擇。案頭精巧的銅漏,水滴聲“嗒、嗒”作響,清晰得如同心跳,丈量著這決定性的時刻。